搬进宫那天,兰花哭得稀里哗啦。
“小姐,奴婢不能跟你进宫吗?”
“你先去白河街,把宅子收拾好,把绣坊开起来。”我摸了摸她的头,“等我在宫里站稳脚跟,就接你进来。”
“那小姐在宫里要小心。”
“放心。有五皇子在,没人敢明着动我。”
李嬷嬷站在院门口,欲言又止。我走过去,塞了她一锭银子。
“李嬷嬷,这院子里的东西,你帮我看着。若有夫人的人来动,记下来。”
“三小姐放心,老奴一定看好。”
我拎着包袱走出明落院,没有回头。
白河街在京城东边,离皇城不远,住的都是些世家旁支和富商。沐南王给的宅子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有正堂、东西厢房,后院有花园和绣楼。
兰花第二天就搬了进去,带着孙家的和几个绣娘。
“小姐,这宅子太好了!”兰花在信里写道,“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太医,人很和善,听说我们是新搬来的,还送了一篮子药材。”
退休太医。我心里记了一笔。日后有用。
在宫里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轻松。五皇子每天卯时上学,午时下课,下午练武。我陪他读书,给他讲些历史故事,偶尔也教他几句现代人的思维方法。他听得津津有味,常常缠着我不放。
“姐姐,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姐姐去过很多地方。”
“比京城还远吗?”
“比京城远得多。”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直到有一天,二皇子来了东宫。
“五弟,今日功课如何?”他走进书房,看到我坐在一旁,“陆伴读也在。”
“殿下。”我起身行礼。
“免了。”他摆摆手,坐在五皇子身边,看似随意地拿起桌上的书翻看,“五弟,你知道柳妃是谁吗?”
我心里一紧。五皇子摇头:“不知道。”
“柳妃是父皇的妃子,二十多年前犯了谋逆罪,满门抄斩。”二皇子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最近有人跟父皇提起柳妃的案子,说证据不足,想翻案。”
五皇子歪着头:“翻案是什么意思?”
“就是重新查。”二皇子放下书,站起来,“陆伴读,你说是吧?”
“殿下博学,臣女不敢妄议朝政。”
“不敢?”他笑了笑,“你胆子可大得很。”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母后让你做五弟的伴读,是想让你远离我。可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殿下说笑了。”
“说笑?”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陆白白,名单在你手上吧?”
我僵住了。
“南昌候昨晚派人找我,说柳妃的案子有人翻旧账。我一猜就是你。”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名单给我,我保你平安。”
“殿下要名单做什么?”
“做什么?”他笑了笑,“自然是交给父皇。柳妃的案子是南昌候经手的,有了名单,就能扳倒南昌候,削弱云家的势力。这对我的储君之位有好处。”
“殿下想用名单换储君之位。”
“你是个聪明人。”他看着我,“名单在你手里没用,给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殿下的人情,臣女不敢要。”
他脸色一沉:“陆白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殿下,臣女手上没有什么名单。”我平静道,“殿下若不信,可以搜。”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得很。你不给,我自己找。”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告诉你一件事。陆真真定了,下个月嫁给云阳郡王。”
云阳郡王。不是二皇子。
“殿下不是要娶陆真真吗?”
“计划变了。”他回头看我,“陆真真没用了,云家也快没用了。陆白白,下一个就是你,你信不信?”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陆真真嫁给云阳郡王。云阳郡王是云阳县主的哥哥,南昌候的另一个外甥。所以,云家把女儿嫁给了云家自己人。
不对。云阳县主的父亲是世族子弟,和南昌候是姻亲。云阳郡王和南昌候是两家人。陆真真嫁给云阳郡王,是南昌候和云家的又一次联姻。
可二皇子为什么说云家快没用了?
除非,皇上已经对南昌候动手了。
第十八章翻案
消息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三天后,朝中传出旨意:南昌候涉嫌结党营私,革职查办,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一夜之间,南昌候府塌了。
云娘是南昌候的女儿,按律当连坐。可她是武恩候的正妻,武恩候连夜进宫求情,皇上念在武恩候救皇子有功,免了云娘的死罪,但削去了她的诰命。
陆真真的婚事也黄了。云阳郡王在南昌候出事后第二天,就退了婚。
武恩候府乱成一锅粥。云娘病倒了,陆真真整日以泪洗面,武恩候闭门不出。
而我,在宫里安然无恙。
“姐姐,外面为什么这么吵?”五皇子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没事,大人们在处理一些旧事。”
“是南昌候的事吗?我听太监们说了,南昌候是坏人,他害死了很多人。”
“阿弟,大人的事,你不要管。”
“可姐姐不也是大人吗?”他回头看我,“姐姐也是大人,为什么姐姐要管?”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晚上,沐南王来了东宫。
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有遮掩行踪,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五皇子见到他,高兴得跳起来。
“沐南王哥哥!”
“阿弟乖。”他摸了摸五皇子的头,递给他一个匣子,“给你带了糖人。”
五皇子抱着匣子跑开了。沐南王走到我面前。
“名单上的证据,我交给皇上了。”
“皇上怎么说?”
“皇上已经下旨,恢复柳妃的名誉,追封柳家。柳明也可以迁入柳家祖坟。”
我鼻子一酸。生母柳明,死了十几年,终于有了一个名分。
“还有一件事。”沐南王看着我,“皇上问,名单是谁找到的。我如实禀报,说是你。”
“皇上说了什么?”
“皇上说,武恩候的女儿,倒是比她父亲有出息。”
我愣住了。
“皇上要见你。”
“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我入宫觐见。
皇上坐在御书房里,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看了我许久,开口:“你叫陆白白?”
“回皇上,臣女陆白白。”
“柳明的女儿?”
“是。”
“你救了五皇子,又找到了柳妃的名单。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了想,说:“臣女想为生母正名,让她入柳家族谱。”
“就这个?”
“还有一事。”我跪在地上,“臣女恳请皇上,允许臣女改姓。”
“改姓?”
“臣女不想姓陆。臣女的生母被陆家所害,臣女不愿再做陆家的人。”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朕准了。你改姓柳,叫柳白白。”
“谢皇上。”
走出御书房时,我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柳白白。我终于不是陆家的女儿了。
南昌候倒台后,朝中格局大变。二皇子失去了南昌候这个依靠,转而拉拢其他势力。皇后为了巩固五皇子的地位,开始为五皇子选伴读和幕僚。
而我,作为五皇子的伴读,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
“柳姑娘,这是二皇子送来的礼物。”小太监捧着一个匣子。
“柳姑娘,这是云阳县主送来的帖子,邀您去赏花。”
“柳姑娘,这是……”
我一一应付,礼物照收,帖子照退。
直到有一天,皇后召我。
“白白,五皇子年纪渐长,本宫想为他选妃。”皇后端着茶,看着我。
“娘娘,五皇子才七岁。”
“选妃不是现在就成亲,是提前定下。”皇后说,“本宫想听听你的意见。”
“臣女不敢妄议。”
“本宫让你说。”
我想了想,说:“五皇子年纪小,选妃应以性情为主,家世为辅。若选一个骄横的,日后反而受累。”
皇后点头:“你说得对。本宫看中了几个,你帮本宫看看。”
她递来一份名单。我扫了一眼,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真真?”
“武恩候的嫡女。虽然云氏被削了诰命,但武恩候还在。陆真真本人没什么过错,性子也还温顺。”
温顺?皇后是没见过陆真真塞我糕点时的样子。
“娘娘,陆真真性子不差,但臣女觉得,她不适合五皇子。”
“为何?”
“她比五皇子大五岁,且心思深。五皇子年幼,压不住她。”
皇后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那这个呢?礼部侍郎的女儿。”
“臣女听说她身子不好,常年吃药。”
“这个呢?”
我一个个看过去,最终选了一个翰林院侍读的女儿。家世清正,性子温婉,年纪和五皇子相仿。
皇后满意地点头:“好,就听你的。”
走出坤宁宫时,我遇到了二皇子。
“柳白白。”他叫我。
我停下脚步。他走到我面前,脸色比上次苍白了许多。南昌候倒台后,他的势力大损,日子不好过。
“你帮五弟选妃,倒是尽心。”
“殿下有事?”
“陆真真被退了婚,武恩候想把她嫁给五弟。是你拦的。”
“殿下消息灵通。”
“你恨她。”
“臣女不恨她。”我看着他,“臣女只是不想让五皇子走殿下的老路。”
他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殿下娶陆真真,是为了云家的势力。如今云家倒了,殿下就退了婚。殿下觉得,这是明智之举吗?”
他沉默了。
“殿下,臣女告退。”
我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在身后说:“柳白白,你变了。”
“臣女没变。臣女只是不再装了。”
陆裴林来找我的时候,是南昌候倒台后的第十天。
“你赢了。”他坐在书院后堂,面前摆着一壶冷茶。
“不是我赢了,是南昌候输了。”
“有区别吗?”他看着我,“南昌候倒了,我的身份也没用了。系统给我的任务,可能要失败了。”
“你的任务不是帮我吗?”
“是帮你完成剧情。可你现在的剧情,和系统给的不一样。”他苦笑,“系统说你会嫁给二皇子,帮他登基。可现在二皇子失势,五皇子得宠。你要嫁的是五皇子吗?”
“我不嫁任何人。”
“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道:“我打算帮五皇子登基,然后出宫,开我的绣坊。”
他愣住了。
“你不回现代了?”
“回。但不是现在。”我说,“陆裴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我们在这里活着,有朋友,有敌人,有想保护的人。我不想为了回家,把这些人全抛下。”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放下茶杯,“系统给我的任务,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以为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回家,可任务本身有问题。”
“什么问题?”
“系统让我帮男女主完成剧情。可这本书的男女主,二皇子和陆真真,他们的剧情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柳妃的案子,柳明的死,陆白白的悲剧,都是他们剧情的一部分。”
“所以你不想帮了?”
“我想帮你。”他站起来,“柳白白,我帮你查一件事。南昌候虽然倒了,但当年参与柳妃案的人,不止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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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上还有几个人,还在朝中。”
“谁?”
“礼部尚书,刑部侍郎,还有……”他顿了一下,“皇后。”
我怔住了。
“皇后?”
“柳妃当年入宫,是皇后推荐的。柳妃出事,皇后没有替她求情。柳妃的案子,皇后是知情的。”
皇后。那个给我令牌,让我做五皇子伴读的皇后。她也是害死柳妃的人?
“你确定?”
“我查了系统的资料库。虽然系统对这件事记载不多,但有一条记录:柳妃案,皇后参与其中,目的是为了除掉柳妃,独霸后宫。”
我攥紧拳头。原来如此。皇后让我做五皇子的伴读,是因为她知道我是柳明的女儿,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她给我令牌,是试探。她问我绣谱,是怕我找到名单。
“陆裴林,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要做什么?”
“我要确认。皇后到底是害死柳妃的人,还是被人利用的人。”
我开始留心皇后的一举一动。
五皇子每天去坤宁宫请安,我陪着他去。皇后对五皇子很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可我看她的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有一天,五皇子病了。
高烧不退,太医说是风寒。皇后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我在一旁伺候,看着皇后喂完药,转身离开。走出内殿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白白,你跟本宫来。”
我跟着她去了偏殿。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让你做五皇子的伴读吗?”
“臣女不知。”
“因为你像柳妃。”她看着我,“你长得不像柳明,但你身上那股倔劲,像极了柳妃。”
我心跳加速。
“本宫和柳妃,当年是闺中密友。”皇后说,“柳妃入宫,是本宫推荐的。本宫以为,她入宫后,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可本宫错了。”
“娘娘……”
“柳妃入宫后,独得圣宠。本宫嫉妒她,恨她。所以当她被诬陷谋逆时,本宫没有替她求情。”皇后看着我,眼眶泛红,“本宫后悔了。后悔了二十多年。”
我沉默着。
“本宫知道你是柳明的女儿。本宫让你做五皇子的伴读,是想弥补。本宫知道你手上有名单,本宫没有抢。本宫问你绣谱,是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找到了。”
“娘娘为什么不早说?”
“本宫不敢。”她苦笑,“本宫是皇后,一国之母。本宫若是承认当年的事,皇上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我看着她,心里复杂。
“白白,本宫不求你原谅。本宫只求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五皇子年幼,本宫年老。本宫死后,求你护着他。”
我跪在地上。
“娘娘,臣女答应。”
皇后看着我,忽然笑了:“你果然像柳妃。柳妃当年也是这样,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做到。”
五皇子的病好了之后,我出宫了一趟。
白河街的宅子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兰花把绣坊开了起来,取名“柳绣坊”。双面绣的手帕、扇面、屏风,在京城贵女中供不应求。
“小姐,不,姑娘。”兰花改了口,“这个月赚了三百两。”
“三百两?”我惊讶。
“是啊,隔壁的太医说,我们的绣品比他看的病人还赚钱。”
我笑了。三百两,够开分店了。
“兰花,我想开分店。”
“开在哪里?”
“江南。”我说,“柳明的绣法来自江南,我想把柳绣坊开到江南去。让柳明的名字,传遍天下。”
兰花点头:“姑娘说了算。”
我站在绣坊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照在“柳绣坊”的牌匾上,金字闪闪发亮。
柳白白。我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远处,一匹快马奔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柳姑娘,皇上召见。”
“什么事?”
“五皇子要立储了。”
我愣了一下。立储。五皇子才七岁,皇上就要立储?
“为什么这么急?”
“皇上身子不好。”太监压低声音,“太医说,可能撑不过今年。”
我深吸一口气。
“走吧。”
上马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绣坊。兰花站在门口,朝我挥手。
我笑了笑,策马而去。
皇宫里,皇上坐在龙床上,脸色蜡黄。皇后站在一旁,五皇子跪在床前。
“柳白白。”皇上叫我。
“臣女在。”
“朕立五皇子为太子,你为太子伴读,辅佐太子。”皇上看着我,“朕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太子年幼,你要帮他。”
“臣女遵旨。”
“还有一件事。”皇上喘了口气,“二皇子……朕削了他的爵位,封他为安王,即日离京,就藩。”
二皇子被赶出京城了。
“臣女明白。”
走出寝宫时,我遇到了二皇子。他穿着素服,身边只有一个随从。
“柳白白。”他叫我。
“殿下。”
“不,我现在不是殿下了。”他苦笑,“安王,一个虚名罢了。”
“殿下要去哪里?”
“岭南。父皇让我去岭南,永远不准回京。”他看着我,“你赢了。”
“臣女没赢。臣女只是活下来了。”
他看了我许久,忽然说:“那天晚上,在柴房外面,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让人准备了五桶水。你知道会起火。”
我沉默。
“你利用那场火,救了五弟,也救了沐南王。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殿下,臣女不算计,就活不到今天。”
他笑了,笑得凄凉。
“柳白白,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你是我的盟友,不是敌人。”
“殿下,一路保重。”
他转身离开,背影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