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快疼炸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正好打在她眼皮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咽口水都疼。她想继续睡,但身体越来越沉,后背和脖子都黏着一层薄汗,被子盖着嫌热,掀开又冷。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七分。楼下很安静,没有卓玛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也没有游客进出的动静。她眼神涣散的发了会儿呆,脑子像被人搅过的浆糊。
挣扎着坐起来,一阵头晕立刻涌了上来,眼前发黑,胃里也空荡荡的翻着,有点犯恶心。她伸手扶住床头柜,手指碰到杯子的把手,低头一看,杯子是空的,昨晚睡前的那半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了。
脑子里没有印象了。
她重新躺回去,把被子裹紧,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鼻子里堵得厉害,呼吸只能靠嘴,嘴唇又干又裂。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卓玛阿姨的声音,隔着门板叫她:“乔一?醒了没有?”
乔一想回答,但嗓子发出来的声音难听的自己都吓一跳:“嗯……醒了。”
门被推开,卓玛阿姨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是特意给她留的饭菜。
卓玛阿姨看见她缩在被子里就皱起了眉。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探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候乔一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阿姨的手凉凉的,更显得她额头烫的厉害。
“发烧了。”阿姨收回手,语气有点急,“我说呢,怎么一上午没动静,你等着,别乱动。”
乔一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阿姨”,但话音刚落就咳了两声,喉咙痒的难受。卓玛阿姨已经转身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很多。
乔一闭着眼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传来卓玛阿姨说话的声音,听不太真切,但能辨认出语气很着急。然后是另一道脚步声从屋里出来往楼下走,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
乔一猜应该是周予安,因为他比阿姨的脚步沉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再睁开眼的时候,桌边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几盒药。屋里有一股生姜和红糖煮在一起的味道,甜里带着辛辣,直往她鼻子里钻。
卓玛阿姨正站在桌边,把一盒退烧药拆开,抠出两粒放在碟子里。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乔一,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掌心贴上去比刚才感觉更烫了。
“醒了?予安买了药回来。”
她把碟子端到床头柜上,又把旁边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端过来,“先把药吃了,再把这个喝了。”
乔一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接碗,手指头有点发抖。卓玛阿姨看她端碗的手不稳,干脆把碗接回来,坐到床沿上,用勺子舀了一勺姜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乔一鼻子一酸,张嘴喝了。姜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辛辣味呛得她咳嗽了两声,眼眶都咳红了。
“我自己来。”她哑着嗓子说。
“别动了,躺好。”卓玛阿姨没把碗递给她,又一勺一勺地喂,乔一就着卓玛阿姨的手把药也吞了,苦得她皱了一下脸。
卓玛阿姨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好好睡一觉,发了汗就好了。”
乔一嗯了一声,重新缩回被子里。卓玛阿姨端着托盘往门口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下来说:“予安说了,你要是还没好转,他就送你去县医院。”
乔一眨了眨眼,嗓子眼被姜汤烫过的地方还火辣辣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喉咙却不太配合。卓玛阿姨没等她说完,安慰她好好休息,便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乔一躺了一会儿,脑子昏昏沉沉的,姜汤的热气在胃里散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
躺了没多久,门又响了。
乔一半睁开眼,看见周予安端着个搪瓷杯走进来,他头发的前端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他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乔一歪头看了一眼,杯子里装着半杯温水,还在冒气。
“药吃了?”
乔一点头:“吃了。”
“姜汤呢?”
“也喝了。”
周予安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碗,没再说话。他在床边站了几秒,伸手拽了一下乔一裹在身上的被角,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她露出来的肩头。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肩膀的时候隔着被子布料,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乔一看着他的背影,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她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周予安。”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乔一吸了一下鼻子,鼻子是堵的,吸起来很难受,“你……陪我待一会儿行不行。”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嗓子劈着叉说出来的,尾音还破了,听着一点都不像撒娇倒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在耍赖。
周予安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了她几秒钟。屋里很安静,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已经移了位置,落在地板上了。
然后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走过来,在床头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他把椅背朝前坐着,两条腿分开,手搭在膝盖上,姿势不算放松,随手拿了一本桌子上的书开始看。
乔一看着他坐下来,心里那块酸酸涨涨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她把被子重新裹紧,侧过身面朝他,眼睛半闭着。发烧让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脑子也不清醒。椅子就在床头,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感觉到周予安的存在,他身上还有那种让人安心的皂香味。
“你别走啊。”她迷迷糊糊的说。
“嗯。”
他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乔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后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里的轮廓开始模糊,她合上眼的时候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周予安微微侧过头,好像在看她。
隐约间她好像做了一个很短的梦,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触感很轻,手背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指尖蹭过她的额角。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那个温度落下来又离开,短暂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烧糊涂了产生的错觉。
但她在梦里还是笑了一下。
再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
乔一出了一身汗,后背的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但脑袋没有之前那么沉了,喉咙虽然还疼,但那种酸痛感已经退了大半。
她撑着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搪瓷杯里的水从半杯变成了满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乔一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舒服得她眯了一下眼。
周予安应该是刚走。
椅子还在床头摆着,书上翻到的那一页被折了个角。
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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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见搪瓷杯底下压着一张白纸。
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药在桌上,醒来再吃一次。”
乔一盯着看了两遍,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上一张叠在一起。
她把药一把放进嘴里,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温水咽下去。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了,脚踩在地板上还有点发软,她慢慢走出去,楼下厨房亮着灯。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周予安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低着头在往碗里盛粥。
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乔一站在那里,披着外套,头发乱乱的,整个人还带着生过病的倦意。
“你怎么下来了。”
乔一笑着说:“饿了。”
“喝点粥吧。”
周予安把粥碗端过来递给她,碗沿有点烫,乔一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乔一就近在饭桌上坐下,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红枣,甜丝丝的,正好。
她喝着粥,余光看见周予安转过身继续去收拾灶台了。他把锅刷了,擦干净台面。见乔一吃的香,他又伸手把旁边的咸菜碟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谢谢。”
乔一觉得周予安真细心,对他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喝了一口。
她的脸还有一点烧过之后的红,呼吸也还没完全顺畅,鼻子里还是堵着,但心里却很开心,连身上的酸疼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她把粥喝了个干净,端着空碗放进水槽,洗干净放好。
周予安正把一块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看乔一还安安静静的坐在饭桌上,像是在等他。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感觉她生病后,越来越会撒娇了。
其实他很早就认识乔一了。
只是她不认识他而已。
那时候周予安还在成都上大学,摄影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办一次展览,他每次都会去看,乔一的作品是他最喜欢的风格,因为他能从照片里感受到一种鲜活的生命力。这是他从来没在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的,也是他缺少的。
后来他毕业了,回了镇上,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直到那个雨天,他撞见了困在路边的她。
当乔一拉下车窗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模样和大学时毫无变化。
整个过程很短,帮乔一推完车后,他只当那一面是他们最后的交集,谁料到兜兜转转,最后竟然让她来到了这里。
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他更能确定乔一是个很好的姑娘。说实话,这还是他从小到大,除了阿妈外,第一个和他走得近些的女生。
昨天晚上她陪着自己一起找马,其实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乔一对自己的好感,他是看在眼里的,可她是游客,迟早是要走的,而且他也走不出去。他能做到的,只有在她还在这里的时候,尽量多照顾她一点,不要让她受伤。
周予安垂下眼,对还有些蔫儿的乔一说:“上去休息吧。”
“好吧。”
乔一这时候也不太好意思继续待下去了,毕竟饭都吃完了,还赖在这里,意图也太明显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磨磨蹭蹭的站起来往楼上走。
回到屋里,她躺在床上,想起下午落在额头上的那个触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