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病好得很快。
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已经不疼了,只剩鼻子还有点堵,呼吸有些闷,但整个人却松快了不少。窗外阳光照进来,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躺了这么久,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接下来两天她就在镇子上转悠,拍了一些街景和藏民的生活场景。她心情不错,虽然偶尔还咳嗽两声,但大部分时候精力已经回来了。
这天下午她拿着相机蹲在巷子里拍一只晒太阳的猫,猫是橘色的,胖得像只小老虎,懒洋洋地趴在路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连眼睛都懒得睁。
此萌物真是太可爱了,乔一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根火腿肠,蹲在橘猫旁边,正撕包装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秦女士”三个字。
乔一接起来:“喂,妈。”
电话那头秦女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我还以为你失联了呢,这几天微信也不怎么回,在那边干什么呢?”
“拍照呗。”乔一把火腿肠递到橘猫嘴边,猫嗅了嗅,慢条斯理地开始吃。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往巷口走了两步,"前两天感冒了,睡了两天。"
“感冒了?严重吗?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不注意点,吃药了没有?高原上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
“吃了,已经好了,妈你别担心,就是着凉了。”
秦女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乔一太了解她妈了,这沉默通常意味着铺垫,后面要跟的正题马上要就来了。
果不其然,秦女士清了清嗓子,语气放缓了些:“一一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待几天吧。”
“我跟你说个事。”秦女士的语速提起来了,“小陈医生你还记得吧?就上回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省医院外科的。前两天他妈在菜市场碰见我了,拉着我聊了半天,说小陈对你印象挺好的,想加你个微信,平时聊一聊,你看行不行?”
乔一拿着手机靠在巷口的墙上,一只脚踩着墙根底下的一块石头,听着她妈的话,脚后跟无意识地碾了两下石头。
“妈,我说了不想相亲。”
“你那天在电话里也说回来再说,这都多少天了?人家小陈条件真的不错,你见一面怎么了?又不让你吃亏,加个微信能怎么样?而且我不是给你看照片了?那小伙子长的真的不赖,你个颜控,难道还看不上?”
乔一心里默默吐槽,她还真看不上。和周予安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我在这边还有事呢。”
“什么事?不就是拍照片么,什么时候不能拍?加个微信能耽误你多少时间?”
乔一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深吸了一口气:“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加。”
“乔一。”秦女士的声音沉下来了,“你今年几岁了?二十六了,就算不结婚,也得谈恋爱了。谈个两年就结婚,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么!你那个工作室刚起步,收入也不稳定,我跟你爸从来没说过你什么,你爱折腾就让你折腾。但感情上的事你总得上点心吧?”
“妈——”
“这两年你谈过一个没有?整天忙你那工作室,忙拍照,你身边有靠谱的男生吗?小陈我打听过了,人品好,工作稳定,家境也干净,你跟他接触接触有什么不好的?”
乔一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秦女士的话她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她知道老妈是为她好,是在担心她。但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堆在她胸口,越堆越满。
“我真的不喜欢相亲。”声音有点发紧,乔一自己都听出来了。
“那你喜欢什么?”秦女士问,“你告诉妈,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按你的标准找。”
乔一张了张嘴,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周予安的脸。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妈不认识周予安,也没法认识。
“妈,我不想加他。”乔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说得比刚才更用力,“你能不能别总替我做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秦女士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些:“一一,妈不是替你做决定,妈是怕你以后一直一个人怎么办,而且妈给你介绍的,人品肯定过关。你在外面认识的,谁知道品性怎么样,万一……”
“万一什么?”乔一打断她,“万一我被人骗了?遇到个渣男?妈,我二十六了,我不是小孩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力。”
“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小孩。”秦女士说。
乔一握着手机靠在墙上,巷子里很安静,刚才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火腿肠还剩下半根,路过的小狗享用了。
“妈,我不想相亲,我最后和你说一遍,你要是再催我回去相亲,我就不回去了。”
秦女士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你脾气越来越大了。”秦女士叹了一口气。
“跟你学的。”
秦女士哼了一声,像被她这句话气笑了,“行了行了,你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别感冒刚好又着凉了。”
“知道了。”
“早点回来。”
“嗯。”
电话挂了。
乔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瞥了一眼,微信上确实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你好,我是陈奕舟。"她没理会,直接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她站在巷子里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一点干泥巴,她拿脚尖蹭了蹭地面,没蹭掉。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回走。
溜达着回了民宿。
院子里被阳光笼罩着,阴凉处堆着几袋青稞。她往里走,看到周予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了一个搪瓷盆,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用一块白布盖着。
他站在那儿没出声,就看着她。
乔一鼻子有些堵,这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眼眶憋酸了,有些泛红。
她其实没哭,但周予安肯定看见了,以为她哭过了。
他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搪瓷盆往她面前递了递。
“我阿妈新做的青稞饼。”
乔一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白布没盖严实,露出下面的饼,还冒着热气,香味顺着布缝钻了出来。她伸手拿了一块,饼的热度传到掌心,温温热热的。
“谢谢。”她低着头说。
周予安没走,就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钟。乔一拿着饼,视线落在地面上,她不想抬头,怕一抬头眼圈的红就被看得更清楚了。
“让人欺负了?”
周予安有些担心的问,刚刚出去时还好好的,回来就不对了。
乔一摇了摇头:“没,和我妈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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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了?”
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让我回去相亲。”乔一声音很小的说。
周予安没说话。
乔一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他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来里面的圆领衫,胸肌很明显。
她忍不住和周予安吐槽:“她给我介绍了个省医院的外科医生,说是条件特别好,让我加一下。我不肯加,她就说我任性,说我……”
她停下来,吸了一下鼻子,鼻子还堵着,吸起来费劲。
“她说怕我碰上不靠谱的。”她顿了顿,“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但我就是……”
乔一没说下去,她咬了咬嘴唇,把视线从他胸口移开了,有点脱力的蹲下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头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予安跟着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握成拳伸到乔一面前。然后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糖,是那种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
他把糖递到她面前。
“吃颗糖,别生气了。”
乔一看着那颗糖,愣了好几秒。周予安见她僵在那儿没动,主动拉过她的手,把糖放上去,然后收回手。还蹲在那儿,没有站起来。
玻璃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响声,乔一拧开糖纸塞进嘴里,橙子味的。
甜味一下子冲开了喉咙里那层酸涩。她含着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周予安蹲着的时候也比她高一大截,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前倾。他的目光平静的落在她脸上。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乔一含着糖问,声音含含糊糊的。
周予安想了想,风吹动了他额前那几缕没拢好的头发。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说,“你是自由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但听了他的这句话,乔一瞬间眼眶更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从来没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这种话,不是劝她,不是教她,也不是替她分析利弊,就是很坚定的告诉她,“你是自由的”。
在她之前的人生里,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只有他告诉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谢谢你。”乔一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周予安没接话,朝她伸了一下胳膊。乔一仰头看他,他没说“起来”,就那么伸着手,等着她。
乔一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他的手腕很热,她握上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凉,怀疑会不会冰到他。站直后,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糖哪来的?”她认为周予安看起来不是爱吃糖的人,怎么身上会装着糖。
“邻居小孩给的。”
“你跟小孩要糖?”乔一惊奇的问道。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打散她的想象:“小孩硬塞的。”
乔一没忍住笑了出来。想到平时一个冷脸酷哥,被一群小孩围着投喂糖的画面就觉得特别有喜感。
周予安没看她,端着搪瓷盆往厨房走,走出两步又停下,侧了侧头。
“快来吃饭,我阿妈已经做好了。”
乔一跟上去。
她没再想相亲的事,也没想她妈的电话。嘴里的糖还没化完,甜味一丝一丝渗进心里。
她低头笑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这趟旅行,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