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后,乔一窝在大堂沙发里,把电脑搁在腿上修图。
周予安的整张脸出现在屏幕上,她越看就越忍不住感慨,他的这张脸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喜好长的。
她以前觉得自己对男生的长相没什么固定标准,现在才发现,不是每标准,是标准太具体了,已经具体到只长得成一个人的样子。
乔一戴上耳机,放了一首轻松一点的英文歌,开始修图。连时间都忘记了,完全沉浸在其中,效率特别快。
卓玛阿姨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快结束了,正要打包先把这几天拍的照片发给工作室的小伙伴,让他们整理一下。
看到乔一没出去,卓玛阿姨顺嘴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寺里看看。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好些水果,看到乔一脸上的疑惑,解释道:“今天正好是初十,寺里有法会,很热闹,要去看看吗?”
原来如此,难怪卓玛阿姨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袍,耳朵上还戴了对银色的耳环,看着比平时郑重些。
“你要是不想去就在这里待着,午饭给你留灶台上了。”
“去去去!我去!”乔一关了电脑站起来,“我正好可以拍拍寺里的建筑。”
想起周予安拍完照就出去了,走的时候乔一还在修图,也没问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去法会了。
乔一没忍住问了卓玛阿姨一句,“阿姨,周予安是不是也去法会了?”
“是啊,他去寺里帮忙搬东西去了。每个月初十寺庙都有法会,他都会去。”卓玛阿姨系着袍子的腰带,随口补了一句,“其实你不要求他穿藏袍,今天他也会穿的,哈哈。”
那也算歪打正着了,乔一开心的想。
从民宿走到镇上那座寺庙,大概需要二十分钟的时间。
卓玛阿姨走在前面,乔一跟在她旁边,两人穿过漳扎镇的主街,路两边卖手串和牦牛骨梳子的铺子刚开门,有些店主正把货架搬出来摆。
卓玛阿姨熟门熟路地跟每个经过的人打招呼,先用藏语说上几句,然后又转头用汉语给乔一介绍:“这个是卖酥油的,那是镇上做藏香的,他家的香特别好,你走的时候可以带上一点。”
乔一确实准备离开的时候给秦女士买点纪念品,藏香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再给工作室的小伙伴们都买点。她记好铺子的位置,想着过几天来好好挑一挑。
寺庙建在镇子西头的小山坡上,要爬一段不短的台阶。台阶两边的玛尼堆垒得齐整,石头上刻着六字真言,风吹日晒的痕迹让那些字看着更有故事了。经幡从寺顶扯下来,沿着山坡四面铺开,在风里翻涌着,远远看上去像山被披了一层彩色的毯子,肉眼看过去特别震撼。
乔一举着相机拍了一张,又放下。有些东西镜头装不下,得自己站在底下仰着头看,才能感受到那种从心底里升起的敬畏。
平时习惯久坐,不经常运动,乔一爬了几级台阶就开始喘,再加上海拔的关系,她都感觉自己可能有点高反了,走两步歇一步地慢慢往上爬。卓玛阿姨走在她前面,脸不红气不喘的,还能回头冲她笑:“慢点走,不急。”
寺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藏民,穿着节日的藏袍,手里捧着哈达和供品。院里的煨桑炉冒着白烟,松柏枝烧出来的气味又香又浓,混着酥油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寺庙。
看着眼前的景象,闻着这种味道,感觉心灵都净化了。乔一站在门口拍了几张全景,然后才跟着卓玛阿姨进了大殿。
殿里光线有些暗,一进去就能闻到浓郁的酥油味。上百盏酥油灯排成几排,火苗在铜碗里安静地跳着,把佛像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墙壁上的壁画颜色鲜艳,画着一些乔一看不太懂的故事,她不知道大殿里能不能拍照,就先把相机收了起来,站在殿门口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等卓玛阿姨和寺里的喇嘛交谈。
有老藏民从她身边经过,躬着身,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嘴里念着经文。
乔一往旁边让了让,不想挡着别人的路。
卓玛阿姨从殿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串念珠,她朝乔一招招手:“走,我带你去转经。”
乔一点点头,便跟着她出去了。
寺庙外围有一圈转经筒,是铜铸的,排成一长排嵌在墙基的凹槽里。经筒表面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上面刻着藏文的经文和花纹。一个接一个的藏民从经筒前面经过,伸手拨动,经筒就吱呀吱呀地转起来,一个带动一个。
“你跟着我走,”卓玛阿姨一边走一边教她,“顺时针拨,别走反了,心里可以默念点什么,六字真言或者其他愿望,都可以。”
乔一跟在卓玛阿姨身后,伸手搭在第一个经筒上用力一拨。铜筒沉甸甸的,转起来有点阻力,吱呀一声转过去,里面应该装了经卷,转动的时候有一阵轻微的闷响。她走到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一个地拨过去,指尖触着冰凉的铜面,掌心却渐渐发热。
她心里其实没默念什么六字真言,因为发音她记不太准。她想着的是一些很具体的东西,比如工作室下个季度的单子能多一点,比如秦女士身体健康,比如……这一次旅行能不能变得更美好一点。
她拨到第三圈的时候,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是个穿着藏装的老奶奶,瘦瘦小小的,脸色是那种常年被高原阳光晒出来的深褐色,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站在经筒旁边,两只手搭在筒身上,看着乔一,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串话。
乔一停下来,茫然地看着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老奶奶说完,还把目光从乔一脸上挪开,往寺庙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乔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老奶奶又说了几句,笑了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下乔一,眼神很柔和,即使听不懂,乔一也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奶奶您说什么?我听不懂藏语……”
乔一着急的回头去找卓玛阿姨,阿姨就在两步开外的下一个经筒那儿,已经停下来等着她了。
见她无措的站在那儿,卓玛阿姨走过来,跟老奶奶用藏语交谈了几句。老奶奶又看了乔一一眼,笑着拍了拍乔一的胳膊,然后转身颤巍巍地走了。
乔一站在原地懵了:“阿姨,她说什么了?”
卓玛阿姨看着她,嘴角压了压,像是憋着笑:“她问你是不是在求姻缘。”
乔一:“……”
“她说她看你转经筒的时候闭着眼睛转了三圈,三圈是求姻缘的。”阿姨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她还说你心诚,肯定能实现愿望。”
瞬间乔一的脸就红了。
“阿姨我没求那个!我就是……我心里想别的事情来着!我不知道转三圈是求姻缘的。”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看她的表情分明就是不知道!乔一觉得自己已经力竭了,怎么样都解释不清了。
见乔一不自在的厉害,卓玛阿姨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走吧,进去喝碗酥油茶,快要吃斋饭了。”
乔一跟在阿姨身后往寺里走,面红耳赤地拿手背贴了贴脸,烫得厉害。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三圈是求姻缘”、“心诚肯定能成”翻来覆去地转,越想越臊得慌。
进了寺庙侧院的茶室,里面支着几张矮桌,已经有几个人围坐着喝茶了。乔一端着一碗热酥油茶坐在角落的垫子上,低头吹着油面,脸上的热意半天没退下去。
茶室里有一扇窗是开着的,正对着院子。乔一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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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间隙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看见院子里有个高个子正在搬一摞蒲团,不是周予安又是谁。
他穿着那身栗色藏袍,把一摞蒲团搬到殿门口,码整齐了,又转身往回走。他走路的步幅一直很匀,腰挺得直,搬了东西也不显得吃力。
乔一的视线跟着他移动,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位老奶奶往寺门口看的那一眼,当时她没看见什么人,但那个方向正好是周予安搬蒲团来回经过的地方。
她猛地把脸埋进碗里,使劲喝了一大口酥油茶,烫得直吸气。
卓玛阿姨在旁边跟另一个阿姨聊着天,听到动静,余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又翘起来了。
乔一在茶室里坐了大半个钟头才缓过来,这期间她一直陪着卓玛阿姨和藏民聊天,直到吃完斋饭,才从里面出来。
等出了寺院的门,发现台阶上站着个人。
周予安靠在台阶旁边的石栏杆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仰头在喝水。他听见脚步声看过来,目光落在乔一身上。
乔一今天穿了件杏色的毛衣,被阳光一照,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你忙完了?”乔一问他。
“嗯。”周予安把杯子放下,直起身。
乔一从他身边经过要往下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的人开口了。
“乔一。”
她停下来回头。
周予安站在台阶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有一丝笑意,声音被风送过来,不高不低。
“求到姻缘了吗?”
乔一瞬间头皮发麻。
她整张脸“腾”地又烧起来了,这回比刚才在寺里还厉害,她瞪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周予安看着她那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乔一看清楚了,他是真的在笑,这一刻好像他眼睛里那些冷淡的东西全都消融了,露出底下一层让人心窝发软的温和。
“没求到。”乔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说完她转过身噔噔噔地下台阶了,脚步快得差点踩滑。
卓玛阿姨在后面喊了一声:“予安,你跟着乔一走,别让她摔了。”
乔一低着头走得飞快,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的,但她知道周予安就在她身后。
走到半山腰的玛尼堆旁边时,她忽然刹住脚,转身。
周予安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被她突然停住的动作弄得顿了一下。
“你偷听。”乔一仰头看着他,声音还有点闷,但眼睛是亮着的,一副要算账的模样。
“路过。”周予安说。
“那你什么都知道还问?”
周予安没答话,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串小小的手捻转经筒,和寺庙墙上那些长得一样,只是小巧精致得多,筒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挂着一根红绳,尾端缀了一颗绿松石。
乔一看着他掌心里那串小经筒,愣住了。
“寺里阿觉做的,送你了,拿着。”
乔一伸手接过来,经筒小小的,托在掌心里却沉甸甸的。铜面被他揣在口袋里捂了一路,带着一点浅浅的体温。她转了转那颗绿松石,石头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她抬起头看他,这回没说话了。风从山脚下吹上来,经幡哗啦啦地响着,把玛尼堆上系着的哈达吹得往上飘。
周予安从她旁边走过去,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走吧,我阿妈快走远了。”
乔一攥着那串小经筒跟在后面,跟着周予安的背影下了山。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她的脸还是烫的,但心却是雀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