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是被楼下小孩的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穿透力极强,又尖又亮,中间还夹着另一个小孩的嚷嚷声和大人的训斥声。是二楼的游客在办退房,和她同一天入住的,乔一见过他们一次,是从北京来自驾的一家四口,带着两个儿子。现在就是这两个儿子因为一颗糖打起来了,家长一人拉着一个教育,打屁股的声音“啪啪啪”的从窗外传进来,想睡也睡不着了。
乔一迷迷糊糊的翻了身,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九点十七。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还留在梦里,另一半已经开始想今天干什么了。
洗完脸下楼,那家人已经走了。卓玛阿姨正在后院把洗好的床单晾起来,满满的一大盆,乔一见状立马走过去帮忙,拽住被单的另一头往晾衣绳上放。
“阿姨,你那条墨绿的毛衣织好了?”
她下楼的时候看到毛衣搭在大堂沙发的靠背上,以为已经织完了。
“没,还差两个袖子。”阿姨把被单抻了抻,拍了拍上面的褶皱,“予安那孩子费衣服,去年给他织的那件毛衣,袖口被他在干活的时候扯烂了。买的也不如自己织的贴身,而且还暖和。冬天他也得老往外面跑,怕他冻着,我还打算再给他织条围巾。”
乔一听了,忽然想起自己箱子里有两条没拆封的毛线围巾,还是路上在古镇的一个手工市集上买的,本来打算带回去当伴手礼送给工作室的小伙伴。
她帮卓玛阿姨晾完床单,擦了擦手上的水:“阿姨,您先忙,我回趟房间。”
“行,去吧。”
乔一蹬蹬蹬跑上楼,行李箱摊在墙角还没收拾,她蹲下来翻了翻夹层,手探到最底下摸到一个塑料包装袋,拆开是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拿在手里摸了摸,料子特别软。她犹豫了一下,又翻了翻,把另一条米白色的也掏出来,对着镜子在脖子上比了比。
还是烟灰色那条更好看一些。
然后她把围巾叠好,转身往楼下走。
“阿姨,这个给周予安行不行?”她把围巾展平在桌上,“我买多了,放着也是放着。”
阿姨拿起来摸了摸:“这么好的料子,你留着戴呗。”
“我有呢。”乔一又掏出来那条米白的,绕在自己脖子上,“你看,我有一条了。”
卓玛阿姨看着她笑:“行,先给他搁沙发上,你待会儿自己拿去给他吧。”
“好。”
乔一把围巾放好,在后院转了两圈,和拴在棚里的灰灰玩了会儿。卓玛阿姨说,灰灰是周予安的马,从小养到大,因为镇上马上要举行跑马比赛,这几天周予安都会带着它去赛马场练习。
乔一手欠的摸了摸灰灰的鼻子,灰灰忍不住打了个鼻响。
她忽然想,要是周予安给她当模特就好了,绝对非常出片。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她越想越心动,于是决定先去找卓玛阿姨问问。
“阿姨,”乔一探进头去,“周予安他有藏袍吗?就那种正式的,穿起来特别精神的那种。”
卓玛阿姨正在择菜,听了这话回头看向她:“有啊,法会的时候穿的,平时不咋穿,怎么了?”
“我想拍一组藏地人文的样片。我们工作室接了旅行杂志一个藏地旅行摄影的专栏,需要一点有当地特色的照片。周予安个子高骨架好,穿藏袍肯定上相,我能请他当一下模特吗?”
卓玛阿姨听完放下手里的菜,笑了一声:“那你得自己去跟他说,他不一定乐意被拍。”
乔一心里有准备,前几天拍他的时候他就有点不乐意,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人不喜欢暴露在镜头面前。之前在后山草甸,她能拍到他的侧面已经算是运气了。
但这件事她是真想做,一方面确实是为了工作室的业务,另一方面她也有点私心,她想看看周予安穿藏袍的样子。
说行动就行动,她拿着那条围巾,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周予安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看见乔一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一条围巾,愣了一下。
“这个给你。”乔一把围巾递过去,“谢谢你这几天一直在帮我,我没别的能谢你的,送你一条围巾。”
周予安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料子很软,叠的整整齐齐的。他又看了看她,没和她客气,伸手接了过去。
“嗯,谢谢。”
看他收了,乔一内心高兴了一下,趁他还没关门,赶紧开口:“周予安,我还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周予安挑了下眉,等她开口。
“我想拍一组藏袍的照片,你能帮我当一下模特吗?”乔一双手合十举在胸前,脸上挂着她最拿手的那种“求你了”的表情,眼神可怜兮兮的,“就一下午,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站着或者坐着就行,我自己找角度。拍完我请你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行。”
周予安看着她合掌求人的姿势,毫不留情的说:“不拍。”
“别啊,就这一次,真的。”乔一往前凑了半步,“我保证把你拍的非常帅气,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当模特太浪费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不行。”
“周予安——”
“拍别人去。”
“可别人没你好看啊。”
这句话说出口,乔一自己耳朵先红了,但她忍着羞没动,就那么仰着头看他。
周予安站在门口,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乔一看出来他在犹豫,趁热打铁的说:“就一会儿的工夫,你平时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在旁边拍,绝对不指挥你摆姿势。”
她说完就眼巴巴地等着。
走廊里安静了快半分钟,风从走廊尽头那扇窗吹进来,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动。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他就把门关上了。
“……我去换,你下楼等着。”
周予安说完把门关上了。
乔一站在门外,攥着拳头无声地“耶”了一下。然后小跑着下了楼,跟卓玛阿姨汇报战果。
卓玛阿姨笑着比了个大拇指:“没想到予安真会答应,还是你厉害。”
周予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乔一正在院子里调相机参数。
她听到有脚步声从楼梯那儿传来,然后卓玛阿姨“哎呀”了一声说:“看看,看看,多精神呐。”
乔一转头看过去,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拿稳,她被周予安帅了一跳。
周予安穿着一身栗色的藏袍,袍子很合身,肩线正好卡在肩膀最宽的地方,腰上束了一条暗红色的腰带,把那个宽肩窄腰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袍子是传统的那种右衽式样,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翻领,衬得脖子修长。
他平时穿的外套都是深蓝深灰那种不起眼的颜色,乔一知道他好看,但那种好看被她归结到“五官端正”的类别里。现在这身藏袍一上身,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带着地域气息的好看,不是谁都能穿出这种味道的。
他站在楼梯口,头发应该是用水拢过,额前的碎发往后面抹了抹,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额头,阳光落在他侧颈的皮肤上。
乔一站在那里,相机举在半空,忘了按快门。
“拍不拍啊。”周予安看着她问。
“拍!拍!”乔一回过神来,咔地按了一下快门,也不知道刚才那个画面有没有对准焦。
她跑到周予安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不行:“你就这样别动,我先来几张。”
她后退几步蹲下来,从低角度拍了一张,又站起来换了侧面。周予安站姿很自然,肩膀微微往后收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特意摆什么姿态,但那种松弛本身就好看。
乔一拍了一会儿让他去院子里那棵核桃树底下,坐在那张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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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上可以刻那只小马。”
周予安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拿出自己的小刀和刻到一半的木头,开始认真的雕刻,动作潇洒自然。
乔一连拍了十几张,低头翻看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自己都没发觉嘴是咧着的。她又跟着他去草甸拍了几张远景,周予安走在前面,袍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一截深色的裤子和靴口。乔一在后面跟着走,快门声断断续续地响。
“周予安。”
她心里一动,不由自主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侧过身看她。
那个回头的动作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好像不管她什么时候喊他,他都会停下来。乔一在取景框里看清了周予安那一刻的眼神,干净透亮。
她按下快门。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起来,周予安走在前面替她挡着。乔一跟在后面,心里热热的。
回到民宿,她把相机连到手机上,把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翻看。卓玛阿姨凑过来看了几张,连连夸“拍得好”,周予安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坐在大堂另一头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喝着。
乔一把手机拿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屏幕侧过去给他看。
“你看这张。”
屏幕上是他站在树底下的那张,栗色的藏袍和黄绿交错的树影叠在一起,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眉心微微舒展着。
周予安微微斜着身体陪她一起看,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这张也不错。”
“还有这张,你肯定喜欢。”乔一把手机凑近了一点,让他能看的更清楚。
周予安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下去,下巴微微低了低。
他笑了,那笑很短,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就收住了。
但乔一看见了,她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脸上热得发烫。
她迅速地把脸转开,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树,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红了。
周予安重新端起茶杯,视线也移开了,落在茶几上当着的那本书的封面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酥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最后还是乔一先缓过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她重新解开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加个微信?等我弄好后,把照片发你。”
周予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贴着磨砂膜,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他扫了乔一的二维码,几秒钟后乔一的手机上弹出来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山,名字就是三个字:周予安。
乔一通过好友,又点进他的资料页翻了翻,朋友圈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又退出来,在备注栏里先是打了“灰灰的主人”五个字,余光里她看到周予安好像看过来了,立马赶紧删掉了,老老实实打了个“周予安”。
“你手机号给我一个?”乔一低着头在键盘上打字,“万一微信没看见还能打电话。”
周予安报了一串数字,乔一在通讯录里存下来,存完之后满意的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行,这样就不会失联了。”
周予安“嗯”了一声,端着茶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拍的很好看。”
他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但乔一还是听清楚了。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他出去了,心里乐开了花。
她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新的对话框,聊天记录里一条消息都没有,但那个头像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列表里,灰蒙蒙的山,像他一样话不多。
乔一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一秒钟,然后听见卓玛阿姨在厨房里喊:“吃饭了!予安你把碗摆一下!”
她高兴的站起来往厨房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