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回到房间,先把相机连上电脑,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脸红扑扑的,大概是晒的,她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觉得自己今天笑的有点多,腮帮子都有些酸了。
导照片的时候,她盘腿坐在床上,一张张翻过去,翻到周予安那张时,鼠标顿住了。
他坐在石头上,阳光刚好从眉骨滑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背景是远处雪山淡蓝色的轮廓,他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越看越满意,退出文件夹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张照片传了一份到自己手机里。
她开始一张一张修图,等修完最后一张的时候,脖子僵的难受,她用力伸了个懒腰,脖子和肩膀都咔咔响了两声。
关掉电脑,窗外已经黑透了。卓玛阿姨来敲过门叫她吃饭,她嘴上说着“马上马上”,手却停不下来。等到现在,肚子已经饿的开始抗议了。她趿拉着拖鞋跑下楼,卓玛阿姨在厨房的桌上给她留了饭,扣着盖子,摸上去还是温的。
掀开盖子,是糌粑粥配一碟腌萝卜。她吃了一口,腌的脆生生的,还是酸甜口,配粥刚好。
乔一满足的吃饱喝足,把碗洗了摆好。回房时,下意识往周予安的房间看了一眼,门缝底下没有光,应该已经睡了。
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觉得自己这个举动莫名其妙,赶紧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草甸雪山,一会儿是某个人的侧脸。
原来一个人住进你脑子里,是不需要提前打招呼的。
最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才算消停。
第二天她起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天才刚擦亮。乔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雀跃。她向左翻了个身,又向右翻了个身,最后放弃挣扎,直接坐起来。
算了算了,反正也睡不着,不睡了。
下楼的时候卓玛阿姨已经在廊下浇花了,看见她还挺惊讶:“怎么起这么早?”
“跟周予安约好了去马场。”乔一接过卓玛阿姨递来的青稞饼咬了一口,酥脆好吃,“不过还没到约定时间呢,是我自己起太早了。”
“现在才六点半呢,一般客人最早也得九点多才去。”卓玛阿姨把浇水壶放下,“予安刚走没一会儿,他应该是想着等会儿再回来接你。你要是想现在去,赶紧的,应该还能追上。”
乔一嘴里还叼着半块饼,眼睛已经亮了。她抓起相机包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脚,折回来冲卓玛咧嘴一笑:“阿姨,我中午回来吃!”
“行,我给你炖牛肉。”
出了院门就往昨天那条土路的方向跑。晨风凉飕飕的往领口里灌,乔一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步子倒一点没慢。
跑到岔路口的时候她才想起来,昨天周予安只说马场在后山,但具体往哪条路走,她压根不知道。面前分了三个岔口,昨天去草甸的那条她认识,剩下两条,一条往上坡,一条往林子方向。
她把跑乱的头发别在耳后,正左右张望着,林子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她闻声看过去。
周予安站在林子入口,手里牵了条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一匹灰白色的马。那马正低着头啃路边的草,耳朵一扇一扇的,看起来挺悠闲。
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乔一跑过去,有点喘:“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要过来?”
周予安没回答,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转身就往林子里走。
其实他早就听到动静,看到她急着跑过来的身影了,连外套拉链都没拉好。他本来打算过会儿回去接她的,没想到她找过来了。
乔一习惯了,这人回答问题全靠行动,你能读懂就算他回答了,读不懂算你笨。她跟在旁边,落后他半步,灰马走在另一侧,走着走着脑袋就蹭过来拱乔一的胳膊,它的毛又粗又硬,但贴着胳膊还挺暖和。
“这是你的马吗?它叫什么名字?”乔一伸手摸了摸马脖子。
“没有。”
“没有名字?”乔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他,“你养它这么久,不给起个名?”
“吹声口哨它也知道。”
乔一在心里默默吐槽,所以刚刚你吹的那一声口哨,也是把我当马叫了?
她无语凝噎的拍了拍马的脸,同情的看着它说:“你真可怜,连名字都没有,要不我给你起一个吧,你就叫……灰灰?小灰灰?”
灰马甩了甩尾巴,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但乔一单方面宣布它同意了,反正它又不会摇头。
“你看,它喜欢。”乔一扭头冲周予安笑。
周予安还是没说话,但乔一总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想确认一下,结果他正好偏过头来看路,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就消失了。
也可能是晨光太晃眼,看岔了。
林子里的路比昨天草甸那条难走一些,石头多。乔一穿着昨天被他提醒后换的黑色徒步鞋,鞋底厚实,走得还算稳当。
穿过林子以后,是一片平缓的草地,被树林从三面围住,完全是一个天然的马场,而且面积不小。对面有一排用木头搭的矮棚子,顶是石棉瓦的,四边用粗木桩撑着,棚子里能看见马的身影。旁边是用铁丝网围出来的围栏,地上扔着几捆干草和半空的水桶。
马场值班房就在棚子旁边不远处,门关着,估计人还在睡。
周予安把灰灰拴在棚子外头的木桩上,从角落拎了把铁锹出来,开始清理围栏里积了泥的草料残渣。动作非常利索,一锹下去带起一片泥和草根,翻手就甩进旁边的沟里。
乔一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蹲下来,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棚子里的马。其中一匹枣红的马特别显眼,毛色油亮,体格也壮实。那马看见有人来了就把脑袋搭在围栏上,鼻子里噗噗喷着热气。
“它能摸吗?”乔一放下相机问。
周予安看了一眼:“能,别站它后面。”
“知道!”
乔一站起来凑过去,伸手摸枣红马的额头,它的毛皮暖暖的,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她,睫毛又黑又密,乔一忍不住给它拍了好几张特写。
“这匹也是让游客骑的?”
“不是。”周予安把最后一锹脏草铲走,把铁锹靠在棚子边上。
“你平时的工作就是喂它们,打扫棚子?”
“嗯,忙的时候过来帮一把,这几天游客多,马场的人顾不过来。”
周予安忙活完后靠着木桩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后,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乔一一眼,然后又把烟塞回去了。整个过程安静极了,只有风从棚子中间穿过去的声音。
乔一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不是没见过人抽烟,但周予安刚才那个掏烟又放回去的动作莫名有些好看,整个人松弛又随性。
她在他旁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相机抱在胸前。
“你平时有什么娱乐活动?”乔一偏头好奇看他。
周予安想了想:“骑马,打牌。”
“打牌?跟谁打?”
“邻居,在藏历新年的时候。”
乔一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所以你一年就打一次牌?”
周予安没理会她的调侃,坐了几分钟后,他拍拍手站起来进了马棚,拿起一把刷子给那匹枣红马梳毛,马舒服得直打响鼻。
乔一往后靠在木桩上仰头看天,空气里有草料的味道,她不讨厌这个味道,反而觉得挺踏实的。头顶的天蓝得透亮,偶尔有白尾海雕从很高的地方飞过,翅膀一动不动,就那么滑过去。
她忽然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也不错。
周予安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里面装着草饼,鼓鼓囊囊的。他走到灰灰面前解开绳子,把草饼递到它嘴边。灰灰低头啃了两口,拿牙把草饼从袋子里扯出来,嚼得咯吱响。
乔一正和他一起看马吃草,突然周予安说了一句:“它挺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灰灰:“是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它脾气大,不爱跟生人走。”周予安拍了拍灰灰的脖子,“刚才过来的时候,它是跟着你走的。”
乔一回想了下,从林子穿过来那会儿灰灰确实一直贴着她走,鼻息热乎乎地喷在她手背上。她还以为是凑巧,没想到周予安的马第一次见她,就这么喜欢她。
“那当然,”乔一满脸笑意地摸了摸灰灰的背,“我给它起名字了,它肯定满意,所以才喜欢我。谁像你,人家活这么大了,连个名分都没有。”
周予安没接这话,但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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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的时候,嘴角没绷那么紧了。
太阳升高了些,乔一又拍了几张灰灰嚼草饼的蠢萌特写,最后镜头又不知不觉偏到周予安身上去了。
他正蹲在围栏边上修一根松了的木桩,手里攥着把锤子,钉子敲进去的时候,肩膀的肌肉线条隔着外套都能看出来。
说实话,有点想看。
周予安根本没注意到镜头,专注在那根歪了的木桩上,脑门沁了一层薄汗。乔一按了三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心里默默感慨,真是当模特的好苗子。
把最后那根钉子敲紧后,周予安站起身,目光越过半个棚子,准确无误的落在她身上。
乔一知道自己偷拍又被发现了,她有些抱歉的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林子里偶尔有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灰灰走在最前面,乔一跟在中间,周予安走最后,手里牵着绳子。两人一马排成一串,谁也没说话,只有脚下踩着枯叶和碎石的声音。
走到林子出口的时候,乔一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崴,身子往前栽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胳膊就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
周予安的手掌很大,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力度。他扶了她一下,确认她站稳了,就立刻松开手,前后不到两秒。
“小心。”
她心跳快了两拍,小声说了句“谢谢”,没敢抬头看他。
周予安跟刚才一样,继续往前走。但乔一注意到,他走路的位置变了,之前他走在最后面,现在他走到了她外侧,每当她走得不稳时,都会伸手帮她。
回到民宿的时候,卓玛阿姨正在院子里晾被单,白布被风吹的左右摇摆,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看见两个人一起回来了,她笑着招呼乔一:“洗手吃饭,牛肉炖好了。”
乔一进了屋,在洗手池边搓手上的泥。周予安把灰灰拴在后院的棚子里,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乔一正趴在灶台边拿筷子夹锅里的牛肉,被烫得直吸溜气,卓玛在旁边拿勺子敲她的手背:“急什么急,吹吹再吃。”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楼了。
下午乔一把车送到了镇上那家修车铺,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汉子,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胎侧面,说亏了点气,还有个小钉子扎进去了,问题不大,补一下就行。乔一把车钥匙留给他,说好了过几天来取。
镇子不大,从修车铺出来顺着主街走,两边是卖牦牛肉干和披肩的铺子,还有几家商铺的招牌垂下来,花花绿绿的。
乔一没有目的地,就顺着街溜达,结果在小镇唯一的那条主街上碰见一辆旅游大巴,上面下来一群戴红帽子的阿姨,乌泱泱的一片。她们看见乔一手里的相机,立刻围上来:“小姑娘,你是摄影师吧?帮我们拍个合影好不好?”
乔一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被迫营业,一口气拍了二十几张合影,不同角度不同背景换了好几个,最后还被拉着加了三个微信,说回头一定把照片发给她们。等她从阿姨堆里脱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回到民宿,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把经幡的影子投在地上。周予安坐在廊下的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就着光在看。乔一进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又低下去了。
“看什么书呢?”乔一在他旁边坐下,把相机包搁在脚边。
周予安把封面翻给她看了一眼,是一本藏语封面的书,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看不懂。”乔一歪头看他。
“嗯。”周予安也没打算给她翻译。
对话又断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坐着,秋天的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经幡哗哗地响。头顶的灯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拉长又缩短。
乔一看着地上交错的影子,发现两个人的影子隔的很近,灯一晃就合在一起,分开,又合在一起。
明天要是走的话,好像有点舍不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来九寨沟是为了采风的,拍完就该走了,这是计划好的事。可现在计划好像出了点偏差,而偏差的来源就坐在她旁边。
乔一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的灯出神。
谁也没说话。
有些故事的开头,连当事人都不知道,它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