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乔一主动揽了洗碗的活。
卓玛阿姨炖的那锅牛肉汤是真的绝,汤底浓郁,她连干了两碗,肉也吃了不少,什么减肥计划通通顾不上了,最后连汤底泡的饼都吃的干干净净。阿姨在旁边看着她笑,说你这孩子跟予安一样,吃什么都香,不挑嘴。
周予安当时就坐在旁边,听他阿妈用他做对比,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自己那份,把碗摞在灶台上,起身走了。
他一走,乔一就撸起袖子开始收桌子,“阿姨,今晚我来洗,您都忙了一整天了,坐着歇会儿。”
“哪能让你洗。”卓玛阿姨过来拦她。
“不行不行,您要是不让我洗,那我明天就不敢吃了。”乔一抱着碗站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把卓玛阿姨的碗也收了过来,连筷子一起拢在手里。
卓玛阿姨被她这架势弄得哭笑不得,由她去了。但她也没去歇着,搬了个矮脚凳坐在厨房门口,从针线篮里掏出件没织完的毛衣,就着廊下的灯光开始织。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乔一把碗摞进水槽里,挤了两泵洗洁精,热水哗地冲出来,洗碗布搓过碗面,油渍顺着水被冲走。她洗的仔细,每一个碗都转着圈洗两遍,再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乔一啊,你多大了?”卓玛阿姨在门口和她唠嗑。
“二十六了。”
“姑娘家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
乔一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靠在灶台边:“担心啊,我妈天天催我回去呢。不过我跟我妈说了,我想趁年轻多跑跑,等以后走不动了再想走,可就不容易了。”
“这话说的对。”卓玛阿姨点点头,手里的针没停,两根竹签交错着,毛线一圈一圈的绕上去。
乔一拿布把手擦干净,也拖了把椅子坐到门口,挨着卓玛阿姨旁边坐下,“阿姨,周予安平时是不是就在马场和民宿这两边忙?”
“嗯,有时候也去牧场那边看看,家里还养着十来头牦牛,不过现在是雇的人在养。白天马场那边忙完了,会回来帮我搭把手,搬搬抬抬的,有些活儿我老了干不动。”
卓玛阿姨说:“以前他爸和他哥在的时候,这些事哪儿轮的到他,他爸放牧,他哥管马场,民宿这边的杂活儿,他哥和他一起干,我就给他们做做饭,算算账,日子过得挺松快的。”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竹签戳进毛线里,停了两秒才又动起来。
“后来他爸和他哥出了车祸,去县里拉草料,路上撞到大货车,两人都没了。”
乔一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干布,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垮了,予安才十三岁,刚上初中。瘦的跟竹竿一样,站在我床头说,阿妈,你别怕,我答应过哥哥会照顾你。”卓玛阿姨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就会闷头干活。他哥比他外向,常哄他开心,他哥走了以后,他更不说话了。”
乔一喉咙有些发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后来高中他考上市里最好的学校,可他犟得很,不愿意去,非要陪在我身边,怎么说都不听。”卓玛阿姨叹了口气。
“大学倒是去成都念了,离得近,周末还能回来。我以为他想通了,结果这孩子一毕业就立马回来了。你说一个大学生回来待在这小镇上,能有什么出息,我让他去外面闯一闯,找个他喜欢的好工作,交个女朋友,我也替他高兴,可他就说自己哪儿也不去。”
乔一偏过头,不敢看卓玛阿姨的脸。
她知道周予安为什么会选择留下。廊下的灯光把卓玛阿姨的脸照的有些暖,眼角有明显的皱纹,失去了丈夫和大儿子后,把她的精气神也抽走了一部分。周予安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自己一个人生活,他怕自己走了,身后唯一的这盏灯也灭了。
十三岁站在那张床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该是什么表情?
乔一吸了下鼻子,努力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她站起来,嗓子有点发闷:“阿姨,我去前院透透气。”
“去吧,别在外面待太久,夜里凉。”
走到前院,乔一看到周予安坐在树底下。膝盖上搁着一块木头,手里攥着把刻刀,正低头雕东西。灯光照在他的半个肩膀和一边的侧脸上,刀尖在木头上刮出细碎的声音,木屑一绺一绺的落在裤腿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发现是乔一,又把视线收回去,认真的做着手上的动作。
乔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风从院子里穿过,把树上的几片黄叶吹落下来,落在他手上,周予安伸手拂掉,继续刻。
“你在刻东西?”乔一侧过脸问他。
“嗯。”
“刻的什么?看起来很小巧。”
“小马。”
周予安没抬头,继续在木头上刻着。为了方便,他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的位置,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道旧伤疤,在灯光下不太明显。手握着刀柄的姿势很稳,虎口和掌心都有薄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乔一忽然想起刚才卓玛阿姨说的话。
他一个人扛了多少东西,她不了解。但光是听到那些话,她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坠着,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他的那双手在木头上来回走,一点点的刻出了一个轮廓。确实是很小的一匹马,有圆圆的肚子和短短的腿,还没刻完,但已经能看出是小马驹的样子,憨头憨脑的。
周予安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刻痕边缘,把上面的毛刺蹭掉。
就在那一瞬间,乔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但手已经自己伸出去了。
她把他握着刻刀的那只手从木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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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比她的还凉,指节硬硬的,掌心有粗粝的茧。她两只手一起包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手背皮肤的温度。
“周予安,你好辛苦啊。”乔一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予安整个人僵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立刻抽走。树影被风吹的晃了一下,他就那么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她的掌心是热的,热度从她的掌心传了过来,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凉的皮肤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时间过去了一秒,两秒。乔一自己也懵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手伸出去了,脑子嗡嗡的,手心也开始出汗了。她正想说什么把场面圆回来,周予安已经把手慢慢的抽回去了。动作很轻,像是从她掌心滑出去的,指尖最后蹭过她的手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他站起来,把刻刀和木头都揣在手里,转身就往屋里走。
经过她身侧时,乔一正好瞥见他耳朵边缘的颜色正慢慢变红。
乔一坐在石墩上愣了好一会儿,夜风灌进她毛衣里,才后知后觉的打了个哆嗦。她把脸埋进手掌,掌心还留着他手背的温度和那些手茧的触感。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乔一,你是不是疯了?手怎么那么快,你们才认识几天啊?你就上手了?人家没当场把你甩开就算是给你面子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抬起来,思考着要不要去解释一下,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当没发生过吧......
要解释的话解释什么?说你手太凉了我帮你暖暖?
那不是更完蛋嘛!
她起身上楼,经过周予安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了一点光。她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过去的。
走到自己房门口,刚准备推门,忽然发现门把手上别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一下,边角整整齐齐的。她摘下来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字。
“明天降温,多穿。”
没有落款,就这几个字。
她知道这是周予安写的。
乔一盯着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推门进屋。
屋里暖气开着,她爬上床裹紧被子,翻了两个身,然后摸出手机给秦女士回了条微信:“妈,我再多待几天,这边挺好的,回去的时候给你带礼物。”
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嘿嘿笑了两声。脑海里浮现出周予安那只凉凉的手和那双红透了的耳朵。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看了看,好像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又好像没有。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下,最后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
烫的!
窗外的风吹得经幡哗啦响,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