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是被鸟叫醒的。
那声音从窗外漏进来,叽叽喳喳的,跟昨晚的暴雨声完全是两个世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了两秒又掀开。
外面雨停了,天已经大亮。
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愣,目光无意识地盯着墙上挂着的那条哈达,脑子一片空白,舒服得不想动。闭上眼又磨蹭了几秒,翻身坐起来,一把拉开窗帘。
整个人顿住了!
外面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缝隙里冒出一层嫩绿的苔藓。屋檐下那排经幡被风吹的舞起来,红蓝白黄绿五种颜色在阳光里翻转,远处是山的轮廓,半山腰还有一层薄雾,再往上就是那种透蓝的天。
乔一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去摸相机。她这人有个毛病,看见好景不拍就浑身难受。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穿着睡衣光脚踩在地板上,蹲在窗边对了好一会儿焦。
镜头里经幡的尾穗上挂着水珠,日光渐渐移过来,把水珠照得晶莹剔透。她按下快门,又换了个角度,连拍了五六张。
拍完了才觉得脚底凉,脚趾头冻的有点僵硬,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
她把相机搁回桌上,快速洗了把脸,随手抓了两把头发扎成丸子头,套了件毛衣和牛仔裤就下楼了。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正对着后山,阳光正好打在山顶上,完全就是日照金山的感觉。乔一脚步顿了一下,盯着看了几秒,心里记下明天早上得来蹲一张。
转过拐角的时候,楼下飘来酥油茶的香气。
卓玛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脚步声回头,见她下来就笑了:“醒了?睡得好不好?”
“特别好,”乔一凑过去闻了闻灶台上的锅,“阿姨,您做的什么呀?也太香了吧,我在楼上就闻到了。”
“糌粑粥,放了奶渣和酥油,要不要吃一点?”
“好啊,谢谢阿姨。”
乔一接过卓玛阿姨递来的酥油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阿姨,我这几天能不能付伙食费跟你们搭伙吃饭呀?我一个人出去吃也麻烦,而且您做的饭太香了。”
“行啊,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你住这儿就一起吃,别跟阿姨客气,不收你钱。”
“不行不行,”乔一赶紧摆手,“那多不好意思,您要是不收钱我就不吃了。”
卓玛阿姨被她的认真劲儿逗笑了:“好好好,你给也行,不多收,一天三十,行了吧?”
乔一这才安心了,她可不能吃白食。
“那说好了,谢谢阿姨。”
坐下后她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某个人的身影,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阿姨,周予安呢?还没起床吗?”
“早起了,天没亮就出去了。”卓玛阿姨从柜子里掏出一个搪瓷碗准备盛粥,“他去马场那边了,这两天雨大,他怕马棚漏了。”
乔一“嗯”了一声,接过粥碗,烫得龇牙咧嘴赶紧搁桌上,吹了半天才敢喝。热粥下肚,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卓玛阿姨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她对面,问她:“你今天什么打算?去九寨沟吗?”
乔一想了想,她本来确实计划去九寨沟的,但昨天下了一整天雨,今天虽然放晴了,可国庆还没结束,沟里肯定人山人海,她实在不想扛着相机跟旅游团抢机位,光想想那画面就头疼。
“先不去了吧,今天我想在附近转转,找点好看的地方拍拍。”
卓玛阿姨笑了一声:“那让予安带你去后山吧,那边好看,有一大片草甸子,还能看见整排的雪山呢。”
乔一眼睛一亮:“真的?他不会嫌我烦吧?”
“没事,他一天到晚也不怎么跟人说话,有个姑娘陪他说说话我还高兴呢。”卓玛阿姨站起来收碗,“等他回来我跟他讲。”
乔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姨已经往院子里走了。她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桌沿,心跳有点快,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回楼上拿了相机,顺便套了件外套,她在院子里转了转。
院子西边种了棵核桃树,粗壮的枝干上还挂着几个没掉完的青皮核桃,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飘。她蹲下来拍了几张落叶的特写,叶子上还挂着露珠,透过取景框看着特别透亮。
正拍得起劲,院门被推开了。
周予安从外面走进来,还是昨天那件外套,裤脚湿了一片,沾着泥点子,脚上踩了双黑色胶靴,手里提着个铁皮桶,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还冒着热气。
乔一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笑着冲他招了招手:“早啊!”
周予安推开门就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毛茸茸的丸子头照出一圈光晕,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领口歪了一点也不在意。
他“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提着桶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有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新自然,比香水好闻多了。
阳光斜打在院墙上,他的侧脸被勾出一道暖光,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睛更深了。
乔一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光线,这角度,不拍简直是犯罪。
几乎是条件反射,她抬手举起相机。镜头里,周予安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屏住呼吸,手指刚要按下快门,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朝她这边扫过来,眉头不显地皱了一下,偏过头避开了镜头。
他没说话,只提着桶进了厨房。
乔一从取景框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放下相机,有点心虚。她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了,万一他觉得被冒犯了怎么办?
她听见桶搁在灶台上的声响,然后卓玛阿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予安,你一会儿忙不忙?不忙的话带乔姑娘去后山转转,她想拍点照片。”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乔一竖着耳朵仔细听,整个人很紧张。
然后她听见周予安“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但乔一已经满足了,心里暗暗舒了口气,低头翻着刚才拍的落叶,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等了大概十分钟,周予安出来了,换了双干净的运动鞋,手里多了根登山杖。他走到乔一面前,干脆利落地说:“走吧。”
乔一早就整装待发,立马背上相机包,开心的跟了上去。
出了院门往左拐,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石墙,墙头上长满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野花。周予安走得不快不慢,乔一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路面上还有些积水的小水坑,周予安步子稳,总能绕开,乔一就跟着绕来绕去,像跳格子一样。
“你家养的马多吗?”乔一有点好奇的问。
“还行。”
“那你几岁学会的骑马了?”
“十岁。”
“你小时候是在这镇上念的书吗?”
“嗯。”
他的话是真少,不必要的时候总是单字往外蹦,跟挤牙膏似的。不过她也不气馁,反正她话多,他不说那就她说呗。
“我昨天从成都开过来的,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中间在服务站歇了一次,你知道服务站那个面有多难吃吗?我吃了一口就放弃了,齁咸,还卖我三十五……”
正愤愤不平的说着,周予安突然停了下来。
乔一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脚。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脚上。鞋昨天下雨灌了泥,她拿湿毛巾擦了擦,但还是留了一圈干掉的泥印子。
“路不好走,别穿这种鞋了。”
乔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板鞋:“应该没事吧?我又不爬山,就在附近转转。”
周予安没反驳她,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之后,他把手里的登山杖往后递了递。没回头,就那么反手伸着,杖头朝着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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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杖柄上还有一点温度。
“谢谢。”
他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路果然难走,泥泞打滑,石头还高低不平。乔一不小心踩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底一滑,登山杖及时撑住了地面才稳住身子。
土路走到头,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乔一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面前是一大片草甸,秋天的草已经泛了黄,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中间有一条小溪,水清的不像话,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雪山顶,被一层薄薄的云托着,看着不太真实。
乔一举起相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跑了两步换了个角度,又蹲下来拍水面上的倒影,溪水里映着蓝天和黄树,随便一张都能当壁纸。
周予安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擦了擦,刀刃上沾了泥。他低头擦他的,也不管乔一在干什么。
乔一拍了几十张才消停,喘着气走到大石头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草是湿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凉意,但她浑身上下都热乎乎的,跑了这一路,脸都红了。
“太漂亮了。”她仰头看天,“昨天还觉得来这趟倒霉死了,现在想想,值了。”
周予安把小刀收起来,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
乔一侧过头看他,阳光底下,他侧脸的轮廓清清楚楚,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让乔一忍不住想到一个词,睫毛精。
手比脑子快,她举起相机,悄悄调了下焦距。这次周予安没有躲,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风吹过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晃了一下。
咔嚓。
周予安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没拍正脸,”乔一举着相机朝他晃了晃,笑得有点心虚,“拍的侧面,不露脸的那种。”
他没说话,但也没让她删。
过了几秒,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乔一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草甸尽头有一群黑点正在移动,隔得太远看不大清。
“牦牛?”
“嗯。”
“我能走近拍吗?”
“别靠太近。”周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乔一点头答应,端着相机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找了个合适的距离蹲下来。画面里,几头黑牦牛慢悠悠地在坡上走,牛背上的毛被风吹得一边倒,小牛犊紧紧贴在大牛身边,惬意的溜达着。她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胳膊举酸了才放下来。
回头去找周予安,他还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低着头,用鞋尖拨地上的碎石。风把他外套下摆吹起又落下,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她。
她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回去吧。”
周予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乔一跟后面,手里攥着登山杖。上面的温度早就散了,但她觉得掌心还是热的。
谁也没说话,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走了几步,乔一在后面喊了一声:“周予安。”
他微微侧头,表示自己在听,但步子没停。
“你明天还去马场吗?”
“去。”
“那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他沉默了两步的距离。
乔一盯着他的后脑勺,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腾不出手去拨,就任由它漂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听到他说:“随你。”
乔一弯起眼睛笑了,她用力把登山杖往土里一戳,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风从背后推着她,她跑得有点急,呼吸声在安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周予安听到了,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