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菀睁开眼时,入目一片漆黑,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隐隐嗅到空气中一丝淡淡的酒气。
她记起自己好像是准备去给皇兄送点心,在竹林里被吓得头磕在石头上晕过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这是哪里?容菀茫然地看着周围。
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容菀艰难地从床上起身,站立时一个重心不稳,连带着一旁的东西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容菀倒吸一口凉气。
她连忙爬起来,一路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隔壁的明间房门大开着,容菀踏着月光缓缓走进去,房里没点灯,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掀翻的烛台和点心洒落一地,酒杯滚落在她脚边,男子坐在窗边,半边脸隐在夜色中。
容菀的心怦怦跳着,莫名有种预感。
她缓缓走近。
试探唤道:“皇兄?”
容菀在一个离他很近的位置,终于看清了眼前人,多年相处,她对他再熟悉不过,此刻她可以肯定,就算是在梦里,这也一定是她的皇兄。
不是梦吗?
容菀只觉得晕乎乎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一醒来就到了这里。
“阿菀……”
听到男人的回应,容菀只以为他真的认出了自己,此刻欣喜远胜疑虑,她下意识去拉面前人的袖子:“皇兄吃了我送来的点心,是不是认出我了?”
谢临渊仿佛沉在无尽的黑暗深渊,巨大的漩涡席卷了他,滚烫的热血沸腾着撕扯全身,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道声音,撕开暗夜的一道口子,苍穹的光倾泄而下,洒下一片清辉,他下意识地回应那道声音,可她很快消失不见。
宁安啊……
勾起那多少个日夜彻骨的思念,见不得光的阴暗念头。
他猝然睁眼。
容菀手腕瞬间一紧,身体毫不留情地被带着向前,磕在谢临渊的肩膀上。
谢临渊紧紧扣住她的手。
容菀侧头看他:“皇兄?你怎么了?”
眼前的人没有回应,那双漆黑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莫名渗人。
容菀缩了缩肩膀。
这一定是错觉,肯定是今天的夜太黑了。
容菀继续关心起人来,这才发觉谢临渊的呼吸莫名急促,心跳也是异常地快,他的手心正不断地往外流血。
容菀心疼道:“皇兄,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吧。”
漆黑的夜里,谢临渊看见面前人拉着他的衣袖,一模一样的语气,一如从前的关心。
细节到他可以确认眼前人就是她。
毕竟——
他与她,是这世间彼此最亲近的人。
多年无数个日夜的相处,她的一言一行,没人比他更熟悉。
可谢临渊莫名想笑,就算她真的成了另一个人,又怎么会大半夜出现在这里?
他真是病得越来越重了。
想来也是今夜的酒太烈,喝多了,以致一个梦中幻象都能叫他浑身血液躁动,涌起那些龌龊不堪的念头。
谢临渊厌恶极了这样的自己。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多年的圣贤书简直读到了狗肚子里!
不过……这是梦啊。
他的梦,理当由他主控才是,他怎能连梦都不得自我,畏畏缩缩?他的领域,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谢临渊无声地笑了。
是了,一个梦而已,她不会知道。
周围没有可以包扎的东西,容菀咬着唇,蹲坐在谢临渊身侧,用手帕给他包扎伤口。
还没包扎完,容菀就察觉头顶的目光再次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她正欲抬头,就被人一把拉了起来,坐在谢临渊的腿上,他的手强势地落在她的腰间,禁锢得人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黑暗中二人对视着,谢临渊的目光似无边深海,翻涌着,压抑着,只待有朝一日破风而出的滔天巨浪。
容菀避开他的目光,她被这感觉席卷了许久,坐立不安。
“宁安……”
片刻后,他埋首在她颈间喃喃唤她。
容菀觉得自己像是被锁住了。
灼热的呼吸洒在肌肤上,顺着皮肤慢慢渗下去,容菀一阵颤栗,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陷在他的气息里。
谢临渊的心跳蓬勃有力,震得她身体莫名发软,一时不敢动弹,容菀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皇兄!”
容菀脖颈一痛,微凉的唇齿触在娇嫩的肌肤上,谢临渊隐隐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却令他更加兴奋。
他轻轻笑了笑,笑得胸腔震颤。
容菀只觉今日的皇兄不对劲,抬手欲推,谢临渊却扣住她微凉的手腕,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叫人再次动弹不得。
窗外的风刮得枝叶簌簌,微微勾颤,夜色掩盖了一切,容菀仔细想想,从开始到现在,一切都显得无端诡异。
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容菀眸中水光潋滟,快要哭了。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她的皇兄怎么回事。
“皇兄,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还是喝多了?”梦中的宁安嗓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问他。
谢临渊轻柔地抚过她的眼角,晶莹的泪滴沾在指尖,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
他当然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否则谢临渊怎么会此刻那么想堵住她的那张嘴。
皇兄不回她,但容菀从进门就闻到了很浓重的酒气,从前皇兄几乎从不饮酒,酒量还不如自己。
曾闻不少醉酒之人失态之下总会做出一些不可控之事,有些人宿醉一夜,醒来便忘却一切亦是常态。
虽然她喝醉了不会如此作为,可此事大抵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的反应不同罢了。
此刻她只能将所有异常归结于此。
否则怎么可能突然拉着她又咬又抱,明显是醉了!
想到这,容菀肃着一张脸,道:“皇兄,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
“喝酒伤身,你自己以前都这么劝我,怎么如今轮到自己便放纵至此,那可不行!”
容菀说了一大堆,见眼前的人没反应,那幽深的目光却落在自己的唇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好,皇兄不会想咬她的唇吧?毕竟他醉了,这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她心下不由一沉,迅速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谢临渊一时不慎让那截晧腕给挣脱了去,便随着她去了,更加用力地将人抱在怀中,双臂紧紧锁着她的肩上和腰背,就容菀被抱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谢临渊总觉得此刻还在自己怀中的人下一刻便会消失,再也寻她不得,这梦易碎,他深有体会。
久而久之,一杯一杯的酒下肚,他喜欢上这种脱离现实的,虚无缥缈的,令人沉浸其中的感觉,愈发不可救药,偏那道幻影,梦醒即碎,偏永远无知无觉,徒留他一人疯魔失态。
谢临渊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容菀实在受不了了:“皇兄,你松松手,我快受不了了!”
她大口喘着气。
“不。”容菀听到皇兄斩钉截铁的拒绝。
容菀:?
谢临渊微微调整了下姿势:“你会离开。”
容菀叹气。
“我不会。”
“不会离开吗?”
他低笑着凉凉道:“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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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就离开了啊。”
谢临渊垂眸望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容菀眼睫微颤,谢临渊微凉的指尖扣住她的下颌:“宁安,我不会再信你了。”
“我说了,你该永远待在我身边,别想逃。”
“皇兄……”
容菀不再挣扎,心里一阵难受。
皇兄果然是因为太在乎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否则怎会连醉酒时都念着自己这个死去的妹妹。
容菀瞬间便理解了,他们多年相伴,日月朝夕的情谊又岂因受人之生死磨灭,不止皇兄是如此,多年来她将他当作唯一的亲人,亦时念夙昔岁月,恍如一梦,此刻方知,原来不是她一人的独角戏。
“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陪着你的。”
“是吗?永远?”谢临渊无声地勾唇,在她耳畔轻声问。
容菀一愣,下意识点点头。
没错,早在上一世,她就答应过,会一直陪在皇兄身边。
耳尖一阵温热,她不由得轻轻避开。
谢临渊不让她移开,偏拉着她靠近自己,容菀其实习惯了他的靠近,早在上一世她小的时候,就时常缠着皇兄挨在一起,如此接触维持了许多年,长大了也一时改不过来。
容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怕是已经三更将近。
自己再不回去,冬云冬月她们该担心了,更重要的是,明日一早江璟要是没看到她人就没法解释了,叫人看见自己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兰眠居更是个麻烦事。
四周静谧无声,“皇兄……”容菀弱弱开口,她想说自己该回去了,然而不知为何,此情此景她莫名不敢开口,尤其是当皇兄那沉沉的目光压下来,落在她身上时,总觉得会发生大事。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也不清楚为什么,约莫就是直觉。
毕竟容菀方才领会醉酒的皇兄行事有多不可控。
此时此刻她要是敢说一句离开……算了。
夜色无声,薄云斜斜漫入天际,浮月繁星悄然而过。
屋内的二人久违地相拥着,容菀睁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抱着她的人终于撑不住酒意与疲倦,斜靠在椅子上。
容菀放缓了动作,试探性地将腰上的手挪开,奈何挪不动,察觉到她的动作,那双手箍得更紧了些,吓得她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又许久,容菀察觉那双手终于缓缓卸下力道,她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从谢临渊怀里起身,不再停留,趁着夜色悄悄离开。
好在兰眠居附近不见有人,容菀一路上顺利跑到竹林,夜风吹得竹叶簌簌相碰,容菀扶着一旁的树木向前走,这次她时刻注意脚下,还特避开之前晕倒的地方,生怕再碰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然而天不遂人愿,容菀刚刚低头喘口气,抬眼便见不远处点点微光,有人提着灯笼走近。
不好!!!
容菀暗道倒霉,今日是与她八字相冲吧!
不宜出行。
暖光染上白衣女子的衣袂一角,风吹一侧幽幽飘浮。
那人渐渐走进,容菀看不清她的脸,她心慌不已,只站在一旁充当木桩,暗自祈祷对方看不见她。
她怀疑自己今日撞鬼了,容菀从前不信鬼神,然而她确确实实地穿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她如此玄之又玄的事貌似只能归为灵异神怪,不然她实在没法解释。
所以推己及彼,容菀遇到同类的孤魂野鬼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胡思乱想许久,越想越离谱,直到感觉有人提着灯笼举到她面前,语带惊讶。
唤她:“大嫂?”
容菀:“……”
好,确定不是鬼了。
可是……人也很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