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的酒饮尽了。
谢临渊的目光穿过满亭的繁华,落在远处暗沉的夜色中。
冰玉般的面容似不入凡间,座下人暗暗觑着他的脸色,不敢多言。
原该热闹的连气氛都冷了几分。
他起身说:“你们自便。”
便欲离席而去。
正是此时,却听另一头: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
明媚的女声传来。
谢临渊脚步一顿,目光直直望向屏风一侧。
“想要表达对皇兄的思念,我今天找了好久,找到一句诗。”
“我在云华殿外看到梅花开了,听说北边严寒,皇兄那边梅花是不是也开了,站在高处,是否能看到陇头盛开的梅?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同一株花。”
“皇兄猜猜是哪一首?”
那些刻意想要遗忘的东西顷刻之间犹如潮水般涌来。
缠得人近乎窒息。
那是他出征之后宁安寄给他的唯一一封信。
后来他回一封,信上所写,唯有一句: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
“世子夫人为何咏此诗?可是因着夫婿在外,思夫心切了?”
容菀笑了笑:
“陇头梅表思念牵挂之意,自然亦可是思亲心切,思友心切。”
“只是此时正值季夏,并非寒冬,怎会有梅?”
杜夫人笑问。
容菀不管这些。
她当然是没有依据的,不过她自有一套歪理:
“娘娘先前道可抒眼前景,席间事,心中情。”
顿了顿,容菀一本正经道:
“在抒发悲情者的眼中,再热的景也会变凉。”
杜夫人:“……”
众人:“……”
好吧。
程安侯夫人倒是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
她笑着打趣道。
“定远侯夫人,你这儿媳妇倒是有趣。”
张氏再次扯了扯嘴角。
当然,今晚她已经不知道扯了多少次了。
容菀才不在乎众人的反应,她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了。
也不知道这一番下来有没有引起皇兄的注意。
她可是专门挑了一首特殊的诗。
然而谢临渊并没有因为这句诗留下,一句诗而已,他还不至于。
不过……
他眸底情绪不辨,向外走去,着人向皇后说了一声便离开了。
众人纷纷恭送。
容菀望着那道背影,疑心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清湖河畔的暗林中,谢临渊薄唇轻启:
“来人。”
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暗卫领命离去。
不过……
他怎么可能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痕迹。
漆黑的树林中,他微微勾唇。
似嘲似讽。
夏夜宴结束后皇后和贵妃留了几位适龄的官家女在宫中,其余人自然该离宫归家了。
容菀上了马车,她依旧与江云一道。
靠在马车上,容菀整个人都焉焉的。
“堂嫂可是累了?”
江云轻柔的声音传入耳畔。
容菀点了点头:“你也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容菀没做什么,累倒是不至于。
她只是在想,皇兄那边该怎么办。
看样子他好像根本没怎么在意,自己还怎么见他,今日天色这般晚,她不好在宫内逗留,否则怎么也要递个纸条见一见。
也好看看他对自己这个“死去的”皇妹什么态度。
才好见机行事。
不过她仍旧觉得,皇兄不可能不在意自己。
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她是能感受到的,绝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
容菀一直坚信,他们的兄妹之情十分深厚。
可是如今,他在东宫,她在宫外,见个面得何年何月!
回了院子,容菀也不想这些事了,倒头就睡,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就给它掰直!
第二天,整个定远侯府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她那素未谋面的挂名夫婿回来了。
这日下午,容菀就陪着张氏和府中一众人迎接江璟,就连没见过的老夫人都露了面。
少年人打马而来,一袭深蓝色劲装,腰间紧扣玉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男子剑眉星目,面容英俊,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
江璟扯住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把马鞭丢给一旁的下人。
他上前两步,还未来得及跪下去,就被老夫人扶住了手臂,便顺势弯了弯腰:
“祖母,母亲,孩儿不孝,叫长辈挂念了。”
“好好,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回来就好。”
老夫人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拍了拍他的手:
“你看你,都瘦了。”
这个时候站在一旁的二房也难得说什么扫兴的话。
戚氏上前扶住老夫人的手:
“母亲挂念了这么多日子可算放心了。”
张氏满目慈爱看向他,招呼着人先进门:
“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为你接风洗尘呢。可惜你父亲今日和太子议事去了,可能要晚些回来,你先去你院里清洗一番,我都让下人备好了。”
不愧是亲儿子。
哪里还见得到平常的半分刻薄。
容菀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扬了扬眉。
漫不经心地走在他们身后一道进门。
走在前面的江璟似乎想起什么,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与她目光相接,后才大步离去。
容菀没太在意,反正对方关不关注自己她都无所谓。
只要不妨碍到她就行。
然而张氏显然注意到了,这方从母子重聚的喜悦里回过神来,想起他儿子还有个妻子。
她瞥了容菀一眼,看到她还在原地不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斥道:
“你愣在这里做什么?”
“没听见要干什么吗?还不跟上去伺候着!哪家媳妇像你一样?简直不成体统。”
要干什么?
容菀眼中一片茫然。
半晌,她才想起,方才江璟去沐浴更衣。
不是,你不是说你准备好了吗?
再说了对方有手有脚的,要她干什么。
伺候人这件事,容莞从小到大还真没干过。
不过她也不想待在这里。
张氏说的话她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耳旁风。
她行了个礼,便往西院的方向去。
待容菀离开,老夫人含威的声音响起。
“大喜的日子,你是非要这么说话不可?”
“是啊大嫂,好歹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能如此落侄媳的面子?”
“哎,”戚氏斜着眼瞅了张氏一眼,笑道:
“得亏我这侄媳妇心态好,不然早找棵歪脖子树吊死了。这要是传出去,也不知道是谁更上不得台面。”
“戚氏,你!”张氏气得面色涨红,正欲评说,老夫人的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够了!”
空气一时滞住了,谁也没有说话。
老夫人闭了闭眼。
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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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菀顺利躲了清净,帮忙是不可能帮忙的。
这院里现在有不少人,哪里用得着她。
此刻正听着冬云讲正院的热闹事。
她记得她离开前还听到了一两嘴,当时就乐了。
她就知道。
这戚氏张氏斗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戏似乎天天都在上演,早就成了容菀日常乐趣之一。
毕竟天天待这儿,实在有点无聊了。
江璟在卧房整理衣着,便听见外间女子明媚欢快的笑声。
他推门而出,只见少女一袭粉裙,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白皙的侧脸,娇艳似明艳春光。
她正斜倚在窗边的座位上,轻轻摇着手中团扇,和身边的侍女说话。
看到他,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朝他礼貌一笑。
江璟一怔,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几许犹豫,还是走了过去,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问:“我不在的这几月,你可还好?”
容菀抬眸看他。
纯澈似含天真的眼睛里却藏着些他辩不明的情绪,手中精致的团扇浮萍一般慢下来,最终停在膝上。
良久,她才道:“没什么好不好的。”
“或许,世子该去问问府里旁的人。”
她补充,语气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好不好?
好死了。
好到上天了都。
问这样的话不就是想让自己说好吗?然后他自己就有了心里安慰,更加不用负责了。
要真有心就会自己打听了。
换作原身可能就给个台阶下了,可她岂能尽如人意。
她就不。
江璟闻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当然也没有想到容菀是这个态度,他对自己这个妻子并不熟悉,也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二人的姻缘本是他祖父定下的,起初他其实并不愿意,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觉得,或许娶谁都无所谓了。
他愿意与她相敬如宾,但至于旁的,是没有了。
容菀心里冷哼,她就要让这气氛冷凝下去,就要!
最后还是江璟开口打破了沉寂: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用膳。”
众人一道入了正堂,容菀走在最后,江云落座时回身看了她一眼,坐在了戚氏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再旁边就是江璟。
容菀最后到他身侧坐下。
江璟看向她,张了张口,似乎不知道是些什么。
张氏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了一番,蹙了蹙眉正欲开口。
容菀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又惹她不满了。
哼,好气!
她悄悄用筷子暗戳戳地碾着碗里的饭。
老夫人看了张氏一眼,张氏这才收回目光。
这大好的日子,不该坏了气氛。
“璟儿,你多用些,你娘专门吩咐膳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张氏闻言笑道:“你面前的这道琉璃鱼脍,我记得你从前很是喜欢。”
“多谢母亲,祖母。”
江璟笑着应了。
江晴见状,语气里带着几分姑娘家的娇嗔:“哼,大哥回来了,祖母就关心大哥,都不关心我了!”
老夫人笑骂一声:“你这个皮丫头,浑说什么呢!”
“不过,”江晴眼珠子一转,语气里似带着天真的疑惑般,她皱眉,似乎不解:
“祖母和母亲都这般关心大哥,倒是没见大嫂有什么表示呢?”
容菀闻言,手中的筷子顿了一顿。
正欲开口——
下人在门口禀告:
“老夫人,侯爷和太子殿下一道来了!”
容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