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喜吗?”牧冬曼拍拍颂晴然的肩。
出门太急,颂晴然不清楚是什么局,又觉得山路难行消耗体力,是以临行前匆匆往胃里塞了两份煎饼、半碗米饭。
如今跟着牧冬曼落座钟玉山附近最好的餐厅,小歌小酒风流雅致,让她感到有些隐隐的胃痛。
“好突然哦。”她回答,“您早一点儿说,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发过来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百分百受自己控制的……我身为一家之主,总要先把石江那边的问题解决。”牧冬曼向她举杯,“幸好赶上了,不是吗?在阿晴离开青江以前,能够跟阿晴好好聊一聊的机会。”
颂晴然问:“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吗?”
“阿晴签约的那个长风娱乐公司……不是什么大公司呢。”牧冬曼说,“过去几年里,没有为阿晴提供助力,是我疏忽了。现在想想,我们有丰厚的家底,阿晴何必要在娱乐圈辛辛苦苦地熬资历拼运气等机会呢?我听人说,阿晴曾经连着拍过二十多个小时的戏?还有演那个舞台剧,在台上站三个多小时之后,还要跟观众对话合影?很辛苦吧?”
“不辛苦!”颂晴然连忙否认,“都是作为艺人应该做的。能有那么多工作,我很荣幸、很满足,从来不觉得辛苦!”
求求!万一有哪位正在偷拍偷听的死狗仔,请务必把我的解释也录进去……不然的话,牧冬曼的言语流传到网上,够我喝不止一壶了!
牧冬曼淡淡道:“我来帮帮阿晴吧。”
颂晴然:“啊?”
“颂浩宇不希望阿晴走这条路。从前的我身为继母,不好意思过多插手。”牧冬曼说,“现在的我,没有颂浩宇挡在前面,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阿晴,让阿晴的事业更上一层楼。阿晴觉得怎么样?”
“倒是不用。”颂晴然笑道,“我有自己的规划,跟现在的公司也相处得很好。不过,您有支持我的心意,我非常感激!说起来,我参演的《悬境》改编单元剧过两天要上,虽然只是小配角,但如果能因为我而有人去贡献一些播放量,我会很开心的!牧阿姨,想要帮助我的话,请去收看吧!”
牧冬曼问:“阿晴是认为我帮不上忙吗?”
“怎么会这样想!”颂晴然连忙摆手,“只是认为没有那样的必要。我可以依靠个人的努力去做事、依靠自身去成功……当然当然,离不开粉丝朋友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
“真的不需要吗?”牧冬曼说,“又不是不好的事情,为什么要用客套话跟我客气?演艺事业……就是完全借助外力的东西吧?借助观众好奇带来的流量、借助粉丝打投带来的商业价值。既然如此,阿晴为何不借助家人的力量?还是说一定要以粉丝的名义,阿晴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啊?
跳转的话题,使颂晴然错愕。
“阿晴跟颂浩宇很相似呢。”牧冬曼把手亲昵地搭在她的肩膀,“阿晴没有读过颂浩宇那么多的书,又久经娱乐圈磨练演技,所以没有养成他那样能被人轻易看穿的拙劣感……但是性格底色一模一样嘛。明明很需要为人们所不耻的手段相助,偏偏又想要名正言顺地拿到手……既要好名声,又要好机会,真是让我厌烦。”
牧冬曼是否误会了?
颂晴然轻轻挪开自己的肩膀,正要说些什么——
又听牧冬曼道:“幸好阿晴长得好看,我愿意给阿晴机会、原谅阿晴。我们的手段合法合规……即便在道德上为人不耻,也仅仅是因为大多数人无法拥有使用这些手段的能力吧?阿晴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直接选择接受我的帮助、采纳我的建议就可以。”
牧家人真是一如既往地难懂啊。
当然,老爸作为赘婿,也算牧家人的一员。
比起牧冬曼一通自说自话、自信地把对于他人的阴暗猜测搬到台面上来;比起老爸顽固偏激难以交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牧岑那种自我纠结、逃避正面沟通的性格都显得可爱了。
颂晴然深吸一口气,通过OS自行做了一套后采,终于压抑住了面向牧冬曼进行长段抒发的欲望。
“不知道您说的手段是哪些?无论是正当的帮忙搭台唱戏码班底,还是从别人手里通过不正当手段抢走些机会,我都不需要。”她努力保持微笑,“我最讨厌别人一副饱经世事的大人样子,跟我表达‘社会就是那么复杂那么尔虞我诈那么唯利是图,能用资源背景去夺得胜利果实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之类的意思。我需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堂堂正正去争取,树立作为公众人物的榜样!我是没那么火……但别用那些猜测来当面侮辱我吧?”
牧冬曼斥道:“天真!”
有点儿压抑不住了。
幸好幸好,这几年见惯了故事里专用来激怒观众的反派角色,又见多了现实生活里言行奇葩的、迟早进局子的同行,暂时还能维持体面的冷静。
颂晴然再次深呼吸:“您有什么需求呢?如果只是这些,我们还是尽快结束谈话吧。如您所言,老爸死掉了,我们之间相当浅薄……其实是完全没有吧?完全没有的继母继女之情,也不必再有名无实地存在着了。”
“怎么这么着急?怎么这么激动?”牧冬曼抬手去按她的肩,被她拉远椅子躲开了,倒是面不改色、话音不停,“只是想跟阿晴聊聊天,忍不住向阿晴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怎么忽然就到要撇清关系的阶段了?养育阿晴的颂浩宇死了,阿晴又没有收过我的钱、领过我的好处,就可以跟我们家撇清关系了?那阿岑呢?阿晴一直有在收阿岑的钱吧?”
颂晴然说:“那是我和牧岑之间的事情吧。”
“阿岑的事情……怎么可能逃得开我。”牧冬曼笑道,“他把我丢在青江,自己跑到月湾潇洒自在;他把我丢在青江,自己跑到深山老林潇洒自在。如果没有我的允许,如果不是我的身边还有颂浩宇……阿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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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以阿岑的能力可以做到吗?”
请去看心理医生吧——颂晴然犹豫要不要这样说。
“我无所谓阿晴的真实想法!”牧冬曼说,“只要你好好做我的乖女儿,就像颂浩宇好好做我的乖丈夫、牧岑好好做我的乖儿子。阿晴可以做到的……以前就做得很好,不是么?”
颂晴然想:我果然很讨厌跟别人聊这种观念碰撞的话题。一边清楚谁都不可能说服谁、继续说下去只会浪费时间,一边还忍不住用“是不是脑子有病”的想法去看待对话方,使得自己变得很不礼貌。
还是访谈节目比较好……只需要表达自己。
“不知道您是怎么得出关于以前的结论……千万别和我仔细说,我一点儿都不太好奇。”颂晴然说,“您记住现在就好。无论您是心理疾病发作、想要通过我得到些什么,还是觉得我现在混得还可以、能合作共赢彼此锦上添花一下,我都无法提供、无法做到。”
意图从她身上拿走些什么东西,因此而诞生的关爱、威胁、帮助、绑架……颂晴然想:时隔多年,还是那么令我上火。
……
十八岁。
“无论您同意与否,我都是要那样做的。”颂晴然收好录取通知书,“我不可能按照你的期望做事……或者说不可能永远按照你的期望做事。”
“那也不能瞒着爸爸擅自决定吧!”颂浩宇东张西望着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娱乐圈水多深!你是铁石心肠不怕流言蜚语了!我们呢?你要是闹出什么事,我们以后谁抬得起头?”
颂晴然说:“本来就不太抬得起头吧。”
“我不理解你!”颂浩宇怒道,“从来没听说过你有什么该死的演员梦……你小时候不是连站到台上讲话都觉得害怕吗!主动把自己拉到聚光灯下全方位给别人盯着看……我不理解你!”
“我没有想要获得你的理解。”颂晴然说,“那又不是什么令人感到荣幸的东西。说起来,应该怪你回来得不巧吧?我都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了。”
颂浩宇拦住她的去路:“我不会同意的!”
“你很奇怪。”颂晴然伸手把他拉开,“我做什么事情,为什么需要你同意呢?我不需要你的认同、不需要你的支持,你也不可能说服我、阻止我。既然结果已经注定,我们别浪费时间在这里推推搡搡了。”
“我看你怎么走出这个门!”颂浩宇一身所谓的文人风骨尽失,脸红脖子粗地开始捋袖子,“跟你是讲不通道理了……我和你妈妈努力那么多年,教出来一个不懂事不讲理的不孝女!”
颂晴然说:“那我们打一架吧。”
……
五年过去,确实是成长了。
通过最后一次深呼吸,颂晴然顺顺利利地向牧冬曼告别:“您好奇怪、好莫名、好没礼貌。如果执意要用这样的态度面对我……本来就没什么聊天理由的我们,还是不要约着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