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重走一遍漫长的山路，真是令人心烦。
早知道就不接牧冬曼的电话了……
颂晴然努力拄着遮阳伞向上爬，爬着爬着，就想起来刚刚入圈的时候。
那时候还是大一呢，借着新生入学的热度，勉强获得了几个试镜机会。第一部戏约是个舞台剧边缘角色，整场戏出场约莫五分钟，坐在舞台二层的支架上，穿身白衣服转圈，演女主角的亡魂，没有台词。
因为形象还算可以？地方小型舞台剧又正是缺年轻人的时候，很快就有了上台唱的机会。算是刚上完一些学校的技巧课吧？不知道算不算有天赋，演技算沉浸，但是台词不太行，慢慢地多唱多练，被挑着刺儿，至今也是演了不少出名的本子。
第一次挑大梁的时候，外形相当文艺的导演找她谈心，问：“你为什么选择舞台剧呢？现在年轻演员更多是想往影视剧方面发展吧？钱多一点儿，受众广，能出名、当明星。”
“有工作就很不错。”颂晴然回答。
“真是不会说话呢……”导演敲敲桌面，“就算不说自己一直以来向往的都是舞台，也该说点什么能跟观众彼此看见的距离比冷冰冰隔着屏幕要开心吧？你后面去试戏的时候，难道要跟导演说是因为钱给得够多吗？要说自己热爱舞台剧热爱表演吧！”
颂晴然没懂她的意思。
导演说：“我遇见过太多刺头的年轻人……你就当是上台前的谈心吧，让你不那么紧张，让我放下心来。说说看吧？你为什么选择做演员？”
颂晴然说：“想把自己认同的价值观传达出去。莫名其妙地说话，是没有人会认真倾听的。”
“在外面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导演说，“现在时代变化很快啦……前几年还流行的观点，后面几年可能就被人人喊打了。想要在这一行干得长久，最重要的就是少表达自己、谨言慎行，绝对不要乱说话！”
据说导演前一部戏的主演才因为言行不当被软封杀了……？害得后面官方视频的售卖都很受限。有如此担忧也是正常。
“而且你怎么知道，这个年纪认同的观点，以后也会认同呢？你才多大年纪。”导演扫视她，“还有，如果你的想法是‘有工作就不错’，不是家里有钱有闲随便过来玩票的，那是不可能一直接符合自己价值观的好戏的！这么说，到时候别人把角色的设定硬套在你头上，你找谁说理？找当年随便回答的自己吗？”
颂晴然问：“第一场结束后是不是有个观众交流会之类的？”
“没有啦！”导演说，“只是想要跟你讲讲这件事而已。后面被问起来，就说自己喜欢表演吧。这样的话，就算以后为了名气——‘有人能听见你的表达’之类的原因去拍影视剧、选择离开剧场和舞台，也能以想要体验更多表演形式的理由圆过去。”
于是又知道了，导演已经应该是遇见过因此被喷得狗血淋头的演员。
那时候的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倒是无愧于导演的忧虑，她貌似对导演说：“我是不会改变的人。从小到大，我的想法、我的观念都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改变的。我的目标也是这样——我想要让自己的观点被人听见，想要遇见能够理解的人，想要向摇摆不定的人们传达些什么——所以才会选择站到聚光灯下。”
那时候的导演说：“完全还是小孩。”
……
算是进入社会、进入演艺圈这几年，有无改变呢？
颂晴然撑着旁边的树休息。
所谓目的，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呢——想要传达，想要传达的东西被更多人看见，所以选择了这个行业，而不是因为热爱表演。
不过，倒是没有传达过什么观点？
被越来越多人看着的时候，越来越明白，站在被大家看到的地方，就要给出不伤害到大家的言行。如果不给予大家积极向上的能量，而是去输出自己所谓的观点、看法，那是很辜负大家喜爱的事情。
讲讲自己因为雨过天晴看见彩虹的喜悦，能立刻收到数以万计的回应，能带给大家喜悦、收获大家的喜悦，就已经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吧？如果传达更超过的东西，她要怎么为受到影响的人负责呢？
粉丝的爱，是绝对不可以辜负的——颂晴然想。
那样无私的感情，想要把自己的东西奉献给她，而不向她索求什么——这么好的爱，她一定要用更好的行为去交换。为了回馈这份爱，为了保持这份爱。
于是又想起更小、更小的时候。
那时候妈妈还没有死，会来接她放学，拉着她的手走路回家，温温柔柔地问她：“今天有没有在班上发言？老师提问有没有举手？”
那时候的颂晴然答：“我不喜欢。虽然我有想说的东西，但是站在他们面前，我感到很害怕，会一直手抖。”
“害怕的话，不做也可以哦。”妈妈跟她说，“想说的话，就说给妈妈听吧。”
于是她跟妈妈说：“我很讨厌他们。他们总是先跟我说很多话，很多我不感兴趣的话，却在我准备跟他们说话的时候转过脸去。很多人来打听我的事情，却把自己的事情遮遮掩掩。妈妈，一个人，想要别人听他说话，不应该先听别人说话吗？想要知道别人的东西，不应该先把自己分量相当的东西告诉别人吗？”
“是很正常的事情啦。”妈妈对她说，“都是因为想要收获，才会那样去做的。就像小颂……是因为期盼回家能看电视，才会在学校早早写完作业吧？这是一种合理的交换。”
“看电视，我不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颂晴然说，“就算明知道是交换的东西，也不能直接伸手要自己应得的奖励吧，应该先把自己的诚意递出去的。妈妈看见我的诚意，就会用相应的诚意回馈我吧。”
“那是很难的。”妈妈说，“把自己的诚意先递出去，就有可能血本无归呀。很多人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血本无归。有人看见别人的诚意，觉得那是自己可以占到的便宜，并不想以相同的东西去回馈别人。当然，不代表其中哪一种做法的人是错误的……只是大家观念不一样，又被环境捆绑在了一起而已。”
“如果人人都跟我拥有一样的观念，世界不是会变得更美好吗？”颂晴然问，“别无所图地去做一些好事，收获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喜；因为看见了别人别无所图的好事，所以心无芥蒂地可以把相应的东西回馈给别人。”
“不会所有人都拥有跟你一样的观念。”妈妈摸摸颂晴然的头，“你可以试着去说服别人、用自己的言行举止去影响别人。但是，那是更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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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晴然问：“我可以先说服你吗？”
“可以哦。”妈妈笑道，“我没有条件地拥有着跟你一样的观念。”
……
如果没有选择这个行业，早早地受到现实的摧折，就不会继续执着于这样的观点了吧？可惜选择了这个行业，一路走来，回想起来，又确实没吃什么苦——完完全全地在粉丝身上体验到了这样别无所图的爱与诚意。
以至于现在还那样相信着。
颂晴然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等终于走完那段盘山小路，回到屋前的平地时，暮色已经漫开，山间的晚风裹着淡淡的茶青气味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我刚刚在路上，想了很多以前的事。”颂晴然望着远处层层叠叠浸在灰蓝色暮色里的茶园，声音放得很轻，“小时候我妈妈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把自己的诚意先交出去，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有可能，这份诚意会直接变成别人可以占的便宜。”
牧岑微微侧过头看向她：“所以大多数人不会选择先拿出诚意。”
“对。”颂晴然点点头，，“大家习惯等价交换，要先看见对方的付出，才愿意拿出自己的东西。这没有错，是很稳妥的活法。可我那时候总在想，如果有人愿意别无所图地释放善意，会不会就可以撬动一点什么，让人与人之间可以不用时时刻刻都在权衡得失。”
牧岑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沉默片刻才开口：“别无所图本身就很难。人做任何选择，内心多少都会抱有期待。哪怕只是期待一句感谢，期待对方同样释放善意，那也算是一种期许。完全不求任何回应的诚意，几乎不存在。”
颂晴然转过脸看向他：“矛盾的地方。我想要做不带条件的善意，可我心底，又确实会忍不住抱有期待。期待我的诚意不会被肆意践踏，期待我给出之后，可以收获对等的真心。可这份期待一旦存在，这份付出，好像就称不上完全别无所图了。”
“你分得开行为和内心的期待吗。”牧岑说，“行动上不去索要回报，不去拿自己曾经付出过的东西要挟对方，不把善意当成交易的筹码。至于心底生出的期待，只是人本能的愿望，未必需要变成条件。”
“是这样吗。”她低声说，“但如果期待一直落空呢。一次次拿出诚意，换来的只有漠视、利用，连一句真心的回应都得不到。”
牧岑的视线落向远处沉沉的山林：“交付诚意不等于要求自己无限度承受消耗。愿意给出善意，同时也拥有随时收回的权利。诚意不是押上全部的赌注，不需要赌上自己去换别人的改变。”
“可我还是会觉得可惜。”颂晴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明明已经拿出最真心的部分，却只换来敷衍。小时候我总觉得，如果人人都愿意拿出不带算计的诚意，世界会变得很好。长大以后才慢慢明白，不可能要求别人跟自己拥有一模一样的处事观念。我可以这么做，但我不能拿这套标准，去审判其他人。”
“强求他人和自己一致，本身就已经背离了你所说的诚意。”牧岑说，“诚意是向内的选择，不是向外的标尺。你选择怎样对待别人，是你的事情；别人选择怎样对待你，是他们的事情。两者不必对等绑定在一起。”
“那放在人与人的相处里呢？比如说……朋友。”她转过头，认真地看向牧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