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台上的观众 > 6. 定义
    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

    “阿岑。”牧冬曼说,“五点十五分,按照你的速度,应该走到老街了。我看你的定位,为什么还在补课班?”

    ……

    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

    牧岑擦净手,拿起震动的手机,暗道今天实在是回忆得太多、表现得太多。如果他变成了会打扰别人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希望别人不以那样的方式对待他呢?

    绝对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牧岑深吸一口气,拒绝牧冬曼的通话申请,同时回复过去一条短信。

    牧岑:【请遵守承诺。】

    牧冬曼:【阿岑那么好说话,不能再商量商量吗?从石江过来的亲戚,有朋友正在做文娱行业。我原来是想找阿晴聊聊、帮忙牵线搭桥,又记起你叫我不要联系她。】

    文娱行业……牧岑想:对颂晴然而言,这是我没办法提供的帮助。她不是说最近事业不顺吗?因为我的想法而耽误她的工作就糟糕了。

    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

    牧岑很轻地叹了口气,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喂?”通话那头传来颂晴然的声音,“我在我的房间,准备把下午要穿的衣服熨好。你正在做饭……开免提吧!我们边做边聊!”

    牧岑看看屏幕,号码备注是【颂晴然】没错。

    他回答了一个含混的音节,依言按开免提。因为摸不清对方的意图,他选择举着手机站在原地——视线就落在红色的挂断键上。

    “我不喜欢在别人没话说的时候穷追不舍。”颂晴然的声音伴随着熨斗的轻微电流声,“但是你的表情让我有些在意。怀疑你可能只是不太喜欢面对面交流、而不是不愿意跟我说话,所以就给你打电话了。”

    牧岑说:“啊。”

    颂晴然用力拍拍那件衣服:“不愿意跟我说话的人,完全不存在于当今世界吧?”

    牧岑说:“嗯。”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有没有一边闲聊一边做饭的?”颂晴然把衣服挂起来,“我吃完饭要立刻睡觉,睡醒了去外面拍拍照,连着本周的《公开翻页》分享给粉丝们。青江的天黑得很早呢。”

    牧岑把手机放到旁边,开始切土豆。

    听见切菜的声音,颂晴然便用那闲聊专属的随意语气问:“在你高考结束后的暑假?你忽然开始按月给我打钱。高中集训备考的花销、大学边读书边拍戏的入不敷出,导致我不得不厚着脸皮花你的钱。我常常自责,至今仍发自内心地感激你。”

    牧岑说:“是我的责任。”

    “受到别人帮助的人,按照常理,好好给予真诚的感谢与足以匹配的谢礼就够了吧?”颂晴然把衣架搬到窗边,“但是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所以忍不住刨根问底——你不是我的粉丝,不是想要看着我闪闪发光地走在演艺道路的粉丝,为什么要一直帮我?”

    “抱歉。”牧岑说,“我以为仅仅转钱不会打扰到你,没想到会令你产生误解和困惑。应该有更好的方式……是我能力不足,没有考虑周全。”

    “你不必分析揣摩我的心理。”搬衣架的响动消失了,只剩下颂晴然那副经常被粉丝剪成切片大夸特夸台词的嗓音非常清晰地通过听筒传出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牧岑,避免你误会,所以再复述一遍迟来的表态——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怀着把积极向上的能量和正确的价值观传递给粉丝的目标,害怕做出错误的表率或无意间的引导,担忧会伤害到大家的感情……身为偶像,应该学会谨慎地粉饰对外的话语和态度。

    可是。

    颂晴然把手机抛到枕头边,无奈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我是真的想知道。就算心里清楚牧岑并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并不愿意和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扯上关系,我还是很想问问他。

    问完能获得什么呢?什么都不会获得。

    我想获得什么呢?似乎没有想要获得的。

    只是凭着一时冲动的心情,借着玩笑的样子,在没有拿出相应重要的东西以前,忍不住先一步探听别人的事情以满足好奇心了。

    太恶劣了。

    “抱歉。”轮到颂晴然这样说,“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我现在过去给你打下手做饭?你的厨艺应该很好吧?我参加过一档厨房综艺,虽然过程很尴尬,但是学到了不少哦。”

    镜头一切,新的片段开启,上一期、上一集、上一段落就可以翻篇了。

    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只需要记住会被播出的十分钟……要被后期咔嚓掉的时刻,大家心照不宣地跳过就可以!仓促未尽的结尾、事件之外的空白,作为谜题留给观众们脑补就好了!

    可惜牧岑不是一个懂拍摄现场的人。

    “我很愧疚。”牧岑说,“如果不是我,母亲不会留意到你和颂叔叔。打扰到你原来的生活,令你的人生出现不必要的意外,我真的很抱歉。”

    ……

    八岁?九岁?

    “阿岑?”记忆里的牧冬曼日夜出差开会、常常满身疲惫,“为什么要自己走路回家?小学生一个人走路回家是很危险的。留在学校等妈妈去接,不好吗?”

    “学校七点钟就要关校门?太不负责任了!”疲惫的牧冬曼拍拍牧岑的肩,“我会改变这条规定。你喜欢的老师是叫范子明吗?我让他以后都留下来陪你,陪着你等到妈妈过去。”

    ……

    十四岁。

    “阿岑!”记忆里的牧冬曼忙于事业、精神状态愈发紧绷,“你已经是一个初中生了,为什么还不懂事?好多双眼睛盯着妈妈、盯着妈妈的公司。妈妈唯一能放松的时间,就是跟阿岑待在一起的时间。一定要陪妈妈吃晚饭!永远陪妈妈吃晚饭吧。”

    “为什么周末不回家呢?为什么要跟同学去图书馆呢?为什么要参加放学后的社团?”精神紧绷的牧冬曼难以维持寻常的语调,“阿岑是有孝心的孩子!阿岑是善良懂事的孩子!美好的、难得的周末时光,应该回家陪妈妈吃饭啊!”

    ……

    十六岁。

    “阿岑。”记忆里的牧冬曼面色冷若冰霜,“你跟朋友去月湾玩,玩得开心吗?你在月湾游逛的时候,你爸爸在医院病死了。这么多年不见,你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吧?”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牧冬曼向他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阿岑以后可以多多出去玩。记得及时接通妈妈的电话、周末回家吃饭就好。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你变成你爸爸那种人……妈妈解脱了。”

    ……

    十九岁。

    “阿岑。”记忆里的牧冬曼给远在月湾读大学的他拨去电话,“这个周末也要记得回家吃饭哦。妈妈有一个惊喜要告诉你——阿晴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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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系你提前泄露?她应该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吧?呵呵,妈妈遇到了一个很不错的男人,跟你爸爸完全不一样!”

    牧岑买了当晚的票回家,进门第一眼,看见牧冬曼拍拍颂晴然的肩:“去换一件新衣服吧。”

    ……

    二十五岁的牧岑在厨房,隔着客厅和廊道跟卧室里的颂晴然打电话。

    “老爸自己不想走弯路,关我们什么事?”颂晴然凑近话筒,“牧岑,请不要再偏题到老爸和牧阿姨那里了!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帮我。还是说……你的答案是‘因为重组家庭的关系’?别忘记,这是你否定过的答案。”

    翻翻他们之间过分简短客套的聊天记录,应该还能翻到六年多前的、关于这个问题的对话——在牧冬曼和颂浩宇结婚后不久,他们在牧家再次相见,各自在各自的卧室里给对方发消息。

    那时候的颂晴然问:【你暑期给我转钱,开学又给我转钱,是在帮你妈追我爸吗?好搞笑!】

    那时候的牧岑答:【不是。】

    那时候的颂晴然开玩笑:【还以为你要提前履行哥哥的责任呢。】

    那时候的牧岑斩钉截铁:【我绝对不会把你当成我的妹妹、我的家人。颂晴然,你是一个上进的人,又是我关系还不错的补课班同学,所以我才愿意帮助你。】

    “因为你很上进,而且是我……关系还不错的补课班同学?”牧岑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回答。

    “上进的、关系还不错的补课班同学,就能够让你持续发善心打钱?”颂晴然用指尖敲敲屏幕,“牧岑,你的补课班同学几十上百,你会一一伸出援手吗?”

    笃笃!敲击的声音干脆又响亮。

    牧岑深吸一口气。

    “抱歉。”他推开面前被切得溶溶烂烂掉渣渣的土豆,“我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方式。我的本意不是打扰你……也不想导致你产生困惑。”

    “牧岑。”颂晴然又喊他名字,掩藏不住无奈的情绪,“承认你把我当朋友很难吗?老爸不支持我的演员梦,我又不好伸手向牧阿姨要钱……艰难的日子,都是依赖你的帮助呢。”

    她说:“回青江以前,我心里想着,牧岑出于善良和礼貌帮助我,没有直白提出或暗示任何要求——对我来说是好事。到时候见到牧岑,我只需要跟他讲明白,说我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帮助,然后连本带利地把钱还给他就可以。但是!见到牧岑以后,我确信他一直都在很用心地对待我,即便从来没有宣之于口。因此,我也想要很用心地对待他。”

    牧岑又开始剁那坨烂得有点儿难看的土豆泥。

    颂晴然说:“关系还不错的补课班同学……不是你的真实心意吧?也不是我满意的答案。害怕被人打扰的牧岑同学,请了解,习惯了被人群环绕的我是不会轻易感到被谁谁谁打扰的。那么长时间维持着客套的联系……今天一问,原因竟然是你觉得会打扰到我。我觉得好可惜哦。”

    牧岑又说:“抱歉。”

    “以后以朋友的身份多多交流吧。”颂晴然握住卧室的门把手,“我不会觉得被你打扰……也会基于你的性格拿捏好分寸、尽量不越过你个人的边界。”

    开门的声音。

    隔着镂空木柜和摆件置景,颂晴然看向厨房,看见牧岑僵硬的脊背。

    “抱歉。”她学着牧岑的语气,“我们现在这个年纪,都出社会务工了,还喊同学,多少有点儿奇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