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云层低压,空气里蓄着一场雨。
还没到补课班,路上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她:“小姐,这雨看着要下大。要不我下午还是按时来接你吧?”
“我带了伞。”江攸宁笑着拉开车门,“没事的,如果下大了我再给您打电话。”
张叔见她坚持,只好点头:“路上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我上去啦。”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直到放学都没停。
淡青色的伞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江攸宁撑着伞沿着记忆里的街道找到了拐角的那家书店。
雨珠顺着遮雨棚滚落,滴滴答答地敲打着门前的绿叶。江攸宁收了伞,在门垫上轻蹭了蹭鞋底后推门。
门轴带起一声清脆的风铃响。
扑面而来的是纸张和旧木头的气味,混着雨天的潮气,竟也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被时间浸透了的安宁。
可能是下雨的缘故,店内并没有多少人。
江攸宁抬眼正巧对上柜台后的温和目光。
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听见风铃响,她抬头浅笑。
江攸宁轻点了点头也回了个微笑。
书店不大,三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质书架,靠窗的桌椅上各摆着一小盆绿植。
“随便看。”女人温和浅笑道,“想找什么类型的书?我可以帮你找。”
“谢谢,我自己先逛逛。”
“好,有需要随时喊我。如果要用卫生间的话,往里走左拐就是。”
窗外的雨还在下。
江攸宁沿着书架慢慢走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
这家书店里大多都是些旧书,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带着不知被谁翻阅过的温润触感。
女孩顺手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靠墙翻阅起来。
她本来是想找几本代数题册,此刻却已然被这静谧勾住。
翻开书页,诗行跳进眼里。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雨声突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江攸宁下意识看向窗外。
雨幕将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灰青色的水汽中,行道树的叶子被风掀起又压下,偶尔有撑伞的行人匆匆掠过,衬得那个低头穿行的黑色身影格外显眼。
江攸宁眉头皱了一下,那身影转瞬便被雨幕吞没,了无痕迹。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诗页——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喜欢诗?”
老板不知道什么来到她近处的阶梯上整理高处的书架。
“偶尔看看。”女孩摇头道。
“这雨一时半会儿应该停不了。”老板指了指休息区说,“不赶时间的话可以多坐会儿。”
江攸宁点头,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低头继续翻着那本诗集。
纸页间偶有前人的铅笔划线,细细的、很轻,像在与人低声交谈。
“惠特曼。”她翻到封底,喃喃出声。
“喜欢惠特曼?”老板递来一杯温热的大麦茶。
“谢谢。”江攸宁坦白道,“第一次读,之前只看过几句。”
“姐姐,这本书卖吗?”
她刚刚看过,这本书并没有条码。
“这本不卖的。”老板顿了顿,“不过,可以送给你。”
“这怎么行……”江攸宁一怔,连忙摆手道。
“在这里放了很久了,难得有人能看见。”
“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当交个朋友。”老板伸出手,“游好,我的名字。”
“你好,江攸宁。”江攸宁轻握住她的手。
“攸宁。”游好弯了弯眼睛,“‘君子攸宁’。”
江攸宁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游姐姐。”
游好摆摆手,转身回到柜台继续整理旧杂志。
时间在雨声里变得黏稠而缓慢。
等江攸宁再次抬头时,墙上的圆形挂钟已经指向五点半。
雨势小了些,但仍在飘。她看了眼手机,母亲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问她到哪儿了。她回了个“马上回家”,又附带一个小猫撑着伞的表情。
江攸宁这才想起此行本来的目的,将诗集收进书包,起身往数理化教辅那一片走。
教辅区在最里面靠墙的一排,新书和旧书混着放很是齐整。靠里侧的书架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分类标签——“数学与自然科学”。字迹清秀,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她抽出几本翻看,又蹲下身去寻代数和几何专题的题册。
“姐姐,这本怎么买?”江攸宁抱着题集走到柜台前。
“旧书,标价的三折。”
“这么便宜?”
“旧书嘛。”游好利落地包好书,“外面还有雨,路上小心。”
“好,谢谢姐姐,下次见。”
雨丝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雨水翻涌后的清腥气。
江攸宁一蹦一跳地旋着伞,雨珠从伞沿旋成亮晶晶的弧线。
女孩的脚尖专挑那些浅浅的水洼踩,溅起的水花在暮色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小烟花。
经过巷口,一只湿漉漉的橘猫从墙根措不及防地窜出来。
江攸宁睁圆了眼,脚步顿住。
罪魁祸首尾巴高高翘着,在女孩脚边绕了半圈又钻进巷子。
巷口的梧桐枝叶被大雨打落不少,树下的少年弯着腰,整个人像是被这场雨囫囵吞进来又吐出去似的。
黑色书包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身上的T恤紧贴在背脊上,脊骨微微凸起。
“蒋旭?”
她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但并没有得到回复。
少年动作一僵,把手里那堆湿淋淋的书本搂得更紧了些。
男孩的额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的眼睛低垂着,任由脚边的小猫绕在他身旁叫得焦急。
江攸宁没再往前。两人隔着熟悉的安全距离,谁也没有动。
橘猫在绕着蒋旭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后换了目标,碎步朝女孩跑去,鼻尖轻蹭着女孩的鞋面。
“喵——”
它仰着头,叫声尖细地像是在告状。
江攸宁蹲下身,伞柄前倾笼住它。橘猫也不怕生,湿乎乎的脑袋直往她裙摆上蹭,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啊……”
风里裹着水汽,一阵一阵地往人身上扑,少年的衣角还在往下垂落水珠。
女孩咬了咬唇,把伞柄塞进男孩手里。
蒋旭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后退半步,脚跟磕在树根上。
梧桐叶积攒的水滴重重地砸下来,他慌忙抬伞,又将两人重新笼进阴影里。
水珠顺着倾斜的角度簌簌滑落,在外界和他们之间挂起一道细密的珠帘。
橘猫跑回蒋旭脚边,小小的身子往他湿漉漉的裤脚上蹭。
“蒋旭。”
少年终于抬起头,眼睛漆黑。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没事。”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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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自己先抿紧了唇。
怀里的书本早就湿透,不知道是在雨里待了多久。封面泡得皱巴巴的,有几页从中间散开,字迹被水洇成淡蓝色的云雾。
“书……”
她的声音和橘猫的叫声叠在一起。少年把书往胸前收了收,动作带着近乎固执的小心。
“没事。”
他说得平静,可指尖在书脊上摁出的白痕出卖了他。
江攸宁没有戳穿,她蹲下身安抚地摸了摸小猫。
雨还在飘,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小猫眯着眼睛乖顺地伏在女孩脚边,尾巴尖却还勾着蒋旭的裤脚。
“带他回家吧,好不好?”女孩轻柔地和脚边的小猫商量,“怎么都不知道躲躲雨呢?”
橘猫配合地“喵”了一声,尾巴缠上江攸宁的手腕。
“可是我今天没有带零食哎,”女孩依旧旁若无人地和小猫说,“让哥哥带你回家,给你弄点吃的,好不好?”
蒋旭站着没动,那把淡青色的伞在手里显得有些局促。伞柄上还残留着女孩手心的温度,但此刻却被他潮乎乎的手紧握着。
伞沿不住地往下滴水,有些滴落在他后颈,顺着脊线融进湿透的衣领。
“喂。”江攸宁面不改色地划掉闹钟,“妈妈,你已经在路边等我了吗?”
蒋旭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江攸宁已经对着手机那头的“妈妈”点头应下。
“好,我马上到。”
见女孩起身,小猫忙不迭地绕着她转圈,尾巴勾来勾去。
少年站得直了些,伞朝着她的方向倾着。
“下次见面给你带好吃的。”江攸宁往后退了一小步,弯腰对橘猫挥了挥手。
“我妈妈来接我了,你也快回家吧。”
说完,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要走。
蒋旭像是才回过神,往前迈了半步:“伞——”
“你拿着。”江攸宁笑着冲他挥挥手,“下次还我。”
雨后的暮色渐深,只有在路口有车灯扫过时,少年身上才会切过一道短暂的光。
蒋旭还在站在树下,淡青色的伞在他头顶撑开一小片青空。
江攸宁小跑过街角才慢下脚步。
积水的路面上倒映着初亮的路灯,一圈圈漾开。女孩踩着光影,脑海里却是巷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身影。
回到家吃过晚饭,江攸宁坐在书桌前认真地用纸巾一页一页地吸去诗集的潮气。
台灯光晕下,女孩托着下巴看着诗页喃喃出声:“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叩叩。”
“进。”
苏念禾把姜汤递到女儿手边:“放了红糖的,不辣。喝点暖暖。”
“谢谢妈妈。”
女孩抿了口,眉头不可控制地拧了拧。
“这就是那个姐姐送的诗集吗?”苏念禾笑着揉了揉女儿的脸。
江攸宁握着姜汤乖巧地点头。
“今天是发生什么了吗?”苏念禾关心道,“妈咪觉得你回来就有点不开心,吃饭的时候也兴致不高的样子。是因为爹地没有守约回来吗?”
女孩垂眸摇头。
“这次是情况特殊,爹地不是故意的。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他说管风琴的预算无上限,随你挑。”
“不是的,我没有怪爹地。”江攸宁依在母亲怀里,“爹地和妈咪都辛苦了。”
苏念禾轻柔地拍哄着女儿:“那我们宁宁是怎么了?可以和妈咪说嘛?”
“妈咪。”
“怎么会有人连最后一颗糖都要给别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