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
江攸宁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笑。
“……早。”蒋旭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起身子,“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爸爸早上要开晨会,就一起过来了。”
蒋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路旁停着的车,车窗半落,男人温和地看了一眼,对他点了点头。
蒋旭局促地鞠了一躬,然后飞快地错开视线。
江攸宁把怀里的玻璃罐往他面前一送。
“喏,说好的回礼。”
透明的罐壁被阳光照得发亮,五颜六色的糖纸在晨光里噼里啪啦地亮起来。
蒋旭被那罐糖晃了眼,垂眸道:“太多了。”
“蒋旭同学。”江攸宁佯装生气道,“我昨天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真的不……”
“不许拒绝,不然以后你的糖我也不要了。”
女孩不由分说地把玻璃罐塞进他怀里。
蒋旭慌忙双手接住,罐子比想象中的沉,里面的糖纸沙沙地响。
“你给我讲了那么多题,之前的柠檬糖还有昨天的棒棒糖,这些都算少的了。”
女孩又变魔术似的从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所以,还有这个。”
她踮了踮脚,蒋旭的胸前就开了朵红色的小花。
“我要去上课啦,拜拜。”
女孩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雏菊发卡,整个人明晃晃地站在晨光里。
转身时,裙摆如花瓣般绽开。
“忘了,还有这个。”
江攸宁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透明袋子。
“这些你可以给豆豆。”
蒋旭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孩已经弯着眼睛冲他挥手。
今天的课程不算满,课间休息时,教室也比平常热络些。
陈念凑过来:“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发生什么好事了?”
“没发生什么,就是我爸爸回来了。”
“也不知道我家老陈什么时候回来。”
“陈老师不是说去一个星期吗?也快了吧。”
“是啊,本来说一个星期的。但在那边遇到了个老朋友,可能要晚一两天回来了。”
陈念难得托着下巴忧愁,但没维持几秒又弯起眼睛笑道:“我正愁他留的卷子做不完呢,这下好了,不用挑灯熬夜了。”
“你还是快写吧,”江攸宁笑着拆开一根棒棒糖说,“要是陈老师提前回来怎么办?”
“哦对了,邀请你和我一起吃糖。”
“这么多!”陈念抱着一袋缤纷的糖果惊呼道。
“不多,你们怎么都嫌多,我还有好多呢。”
经过某位同学的一再推辞,江攸宁已经有了经验,直接把糖塞进了陈念手里。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啦,谢谢。”陈念笑着拨开糖衣塞进嘴里,“好吃,还有图案哎!”
“嗯!他家糖果的图案都是手工做的。”江攸宁点头,舌尖抵着糖球在腮边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我每个味道都给你拿了几颗,应该有好几种图案的。”
陈念低头拨了拨,果然,每一颗糖果的截面都嵌着不同的形状。
“这也太精致了,舍不得吃了。”
“就是因为精致才更要吃啊,吃完了我再给你带。”
“攸宁,你真好。”陈念眼睛一亮,“我一会儿请你喝汽水。”
“谢谢,你也很好。”江攸宁笑着应好。
棒棒糖的糖纸在指尖翻转,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映出一小片碎金。
“对了攸宁,”陈念折着糖纸随口道,“老陈留给你的卷子你都写完了吗?”
“写完了,不过还有几道题空着。”
江攸宁抿了抿嘴,糖球在齿间轻轻磕了一下。
“这么快,看来我还是要挑灯夜战。”陈念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说,“竞赛的套题我也没刷完呢。”
“你们团体赛的集训时间定了吗?”
“下周末正式开始。”江攸宁翻出昨天刚收到的通知说,“你们应该早就开始了吧?”
“开始是开始了,但强度还没上来呢。”陈念想起什么,忽然直起身子凑近道,“还记得上次在便利店见到的那个男生吗?”
便利店见到的男生?
江攸宁歪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我一直以为他只参加了物理竞赛,没想到还参加了数学团体赛。他们物理组的集训强度本来就高,他居然还要参加数学集训。”
负责物理竞赛的徐老师也是陈念的任课老师,陈念一想到这儿就倒吸一口凉气。
物理竞赛?
江攸宁想起那天陈老师说起的“战场”,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嘛?”陈念神秘兮兮地问。
“我忘了,你上次说‘不熟’来着。”她嘿嘿一笑接着说,“我听说他本来早就能进省队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弃赛了,今年才重新参加。”
“弃赛?”
“我也不太清楚,这还是我从我爸那儿偷听来的。”陈念耸了耸肩,“其实他也是高二才转来我们学校的。可谓是一鸣惊人,物理那么强还要搞数学。太可怕了,物理数学两手抓。我听老陈说,他数学是第一次报名参加竞赛,之前根本没参加过。”
“真可惜,要是他也参加个人赛就好了,我还挺想和他切磋切磋的。”陈念感慨完,又忽地凑近,“对了,你们下周末集训是不是在科技楼?我听老杨说前期不细分赛道,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当同桌。”
“不分开吗?”江攸宁重新含住糖球,含糊道,“我记得两个比赛的赛制和难度都不一样吧。”
“应该是暂时不分开。”陈念说,“学校好像第一次组织这种团体类的国际赛,还不知道老师后面会怎么安排呢。”
“第一次?”江攸宁有些意外,“学校不是经常参加竞赛吗?”
“个人赛是常参加不错,但这次是国际团体赛,赛制完全不一样。”陈念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组队、分工、现场答辩,还有跨国联合赛段。听老杨说,光选拔规则就开了好几次会。”
“确实,”江攸宁眨了眨眼,“这次国际赛的赛制也是一次新尝试,挺有意思的。”
“但感觉压力也挺大的,”陈念说,“学校这次应该也是想拿个好名次的,不然也不会让老杨把个人赛和团体赛安排在一起集训了。”
个人赛的集训强度更大些,而且已经开始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了。
有差距就会有压力,更会有动力。
江攸宁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那你会参加团体赛吗?”
数学团体赛的选拔比个人赛晚了半个学期,杨老师也说过,后期如果训练成果不合格也会考虑新的组合。
“本来是想报名的,但和省队选拔的时间撞了。”陈念解释道,“就差一个星期,要不然我就能参加了。”
“团体的模拟赛在9月第二个周六,数学预赛就在第二个周日。”陈念补充道,“但要是没有这一个星期,蒋旭也参加不了了,物理预赛是9月第一个周六。”
“可恶的九月啊!”说完,陈念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
“相隔这么近吗……”
江攸宁舌尖轻轻抵着糖球喃喃出声道。
“是啊。”陈念噌一下起身,“也不知道蒋旭怎么想的,物理那边他还是主力呢,数学这边老杨也不会放人的。我要是他,早累趴下了。”
糖球舌尖慢慢化开,甜味也渐渐漫上来,江攸宁脑海里却无端地出现一个绿色的身影。
“这样……好辛苦啊……”
“对啊,老徐居然也同意他参加。当时我想参加团体赛,老杨都让我考虑清楚……”陈念撇了撇嘴,“不过说真的,老杨对他期待挺高的。”
江攸宁咬着糖棍,若有所思。
女孩低头翻出团体赛的通知文件,屏幕上白纸黑字写着集训地点和时间,最后还附着一句:
根据综合表现动态调整分组,最终参赛名单将于第二次集训后确定。
“所以,蒋旭如果两边都参加,光是物理和数学的预赛就已经排满了整个九月。”江攸宁轻点了点屏幕上的日期。
“九月的每个周末都有考试吧。”陈念算着时间,“第一周物理预赛,第二周数学,中间还有不间断的集训和模拟。”
“那岂不是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说他可怕啊。”陈念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他们物理可还有实验呢。”
教室内,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的蝉鸣被玻璃隔成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江攸宁点开日历一一做好标记,糖棍在齿间轻轻一颤,草莓的余味像薄雾般萦绕在舌尖。
“发什么呆呢?”陈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江攸宁锁了手机屏幕,把糖棍丢进课桌旁的小垃圾袋里。
“就是在算时间,感觉九月确实很可怕。”
“是吧,我光看着都喘不过气。”陈念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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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下巴,“不过蒋旭这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闷声扛事的人。你说他图什么呀,物理已经够他忙的了,还非要在数学这边插一脚。”
“可能就是想……想试试吧。”
“试什么?”陈念摆摆手,“不过我倒是挺期待集训的,说不定还能观摩一下,物理组和数学组抢人的盛况。”
“抢人?”
“对啊,上一次的抢人大战可是我们数学组赢了。”陈念越说越起劲,末了还期待道,“也不知最后会花落谁家。”
江攸宁被她的用词逗笑,顺手在她的卷子上点了点:“快写吧,不然看不了花落谁家就要被辣手摧花了。”
陈念哀嚎一声,埋头继续和题目搏斗。
香樟树的影子被风摇碎,洒了一地晃动的光斑。
江攸宁在楼上时就看见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窗半开着,江泽平正在驾驶座上接电话,见女儿出来,匆匆说了几句便挂了。
“爹地,等很久了吗?”
“没有。”江泽平替她拉开车门,“上课累不累?”
“不累,今天的题目也很有意思。”
“今天心情这么好。”
“嗯!”
车子驶入主路,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一家人刚吃完饭,江泽平就接到了临时消息。
“囡女,爹地公司有个紧急会议,得去趟临市,明天下午回来。”江泽平站在玄关,一边穿鞋一边无奈道,“明天让张叔送你。”
“说话不算话。”
女孩抱着抱枕靠在门框上,故意拖着调子说。
“爹地的错,上次不是说想要管风琴的吗?”江泽平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两天好好挑挑,回来爹地买单。”
“耶!谢谢爹地!”女孩闻言弯起眼睛,“路上慢点,早点回家。”
“会的,帮爹地陪好妈咪”
“还用你说呀。”
父女俩说笑着,苏念禾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保温袋。
“给你带了点吃的,别总喝咖啡。”
“还是太太心疼我。”
江泽平接过来,在妻子发间落下轻吻。
江攸宁“哎呀”一声捂住眼睛:“我还在这里呢。”
苏念禾笑着拍了下丈夫,又对女儿道:“去把水果端出来吃,你爹地要走了。”
送走父亲后,江攸宁回房间整理今天的课堂笔记。
台灯柔和的光铺在书页上,女孩停下笔,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台的薄荷上。
“叩叩。”
“进。”
苏念禾端着热牛奶进来。
“谢谢妈咪。”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整理完这些就睡。”江攸宁笑应着,目光还黏在薄荷叶上。
“这薄荷养得不错,什么时候买的?”苏念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上次不是说要买碰碰香的吗?要不这周末和妈咪一起去买?”
“不用啦,一盆就够啦。”
“好。”苏念禾没多问,把牛奶杯往她手边又推了推,“别熬太晚。”
江攸宁端起杯子,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熨帖而下。
“好。”江攸宁把杯子递还给母亲,“妈咪,我明天下午想去趟书店,就不让张叔接我啦,我自己回来。”
“如果错过公交就给妈咪发信息,妈咪去接你。”苏念禾点头:“明晚想吃什么?妈咪给你做。”
“滑蛋!”女孩眼睛亮起来,“虾仁滑蛋。”
“好,早点休息吧。”
房门轻轻合上,江攸宁把最后几页笔记整理完,目光又落回窗台上。
薄荷叶片边缘被月光勾出一层细细的银边,风一吹,凉丝丝的气息便若有若无地散开来。
“嗡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念发来的消息。
“宁宁,你猜我在书包里发现了什么?”
没等她回复,一张照片就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
几颗彩色糖果躺在练习册里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像一小袋碎掉的彩虹。
“碰上彩虹吃定彩虹!”陈念发来一个眼睛发亮的兔子表情,“后天我爸就回来啦,他说给我带了竞赛真题,要不要给你也复印一份?”
江攸宁笑着打字:“好呀,谢谢陈老师。”
“那就这样,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进来,带着点潮热的湿气,薄荷叶轻晃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