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蒋旭正巧在逆光的阴影里,让人有些看不清表情。
“我爸妈……”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离开很久了。外婆在的时候也有人给我糖,后来长大了……”
后来长大了,陪伴自己长大的人却离开了。
于是,再没有人给他糖了。
“我……”
江攸宁的心猛地被揪紧,但最后也只能无措地低下头。
“抱歉。”
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身上,在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投下一层温暖的光晕。
“没事。”他说,“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江攸宁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在狮城的家;想起生病时妈妈陪在自己身边温柔地安抚;想起每个周末爸爸都会抽时间陪她……
虽然她也有孤独,但和蒋旭是不一样的。
她的孤独是有退路、有柔软的降落点的。
而蒋旭却必须也只能一个人扛过去。
“你成绩那么好,竞赛也可以拿奖,以后可以考很好的大学,学自己喜欢的专业。”
时隔多年,蒋旭再一次听到有人给他规划未来,用那样真挚的眼神和言语。
真挚到他只能无措地低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知道。”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些,蝉鸣渐渐低下去。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虽然只有一点点光,但他依旧尽自己所能与夕阳争辉。
江攸宁看着蒋旭低垂的眉眼,心里像含了一颗柠檬糖,止不住地泛酸。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蒋旭无措地捏了捏衣角。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他起身拉开江攸宁身旁的抽屉。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根棒棒糖。
草莓味的。
粉红色的包装纸在昏暗的抽屉里显得格外显眼。
蒋旭动作顿了顿,有些不知所措。
“给我的吗?”江攸宁收敛住情绪问。
“嗯。”蒋旭点头,“只有草莓味的了。”
你还要吗?
他的眼睛在问。
江攸宁笑着接过。
“糖和气泡水又不一样。”包装纸在她掌心发出细细的窸窣声,“草莓味的棒棒糖很好吃。”
女孩捏住塑料棒轻轻一旋,指尖开出一朵粉红色的小花。
“我可以敲一敲它吗?”她指着桌子问。
见蒋旭点头,女孩扬起手中的棒棒糖。
下一秒,糖球与桌角相触。
清脆的一声响,女孩脸上绽开笑。
还好,没想象中那么难嘛。
江攸宁打开包装,捏起一半含在嘴里。
“甜,很好吃。”
没等蒋旭回应,糖纸裹着另一半糖球被女孩塞进他手里。
“你也吃。”
蒋旭怔愣地看着她,久久没有动作。
见他没有反应,江攸宁干脆把糖塞进他嘴里。
往常硌手得要命的糖纸也在此刻变得柔软起来,熨帖着他的掌心。
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一点点化开,甜得有些失真。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此刻,甜味一层一层漫上来,然后忽然就铺满了整个味蕾,连呼吸都变得黏稠起来。
蒋旭垂下眼,无意识地捏着那根细白的塑料棒轻轻转了转。
“是不很很甜?”
女孩抬头笑着看他,右边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蒋旭这才缓缓回神,然后轻轻点头。
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被远处的群楼一点点吞没,房间里的光影也随之变得柔软而模糊,但手里的糖纸还隐隐泛着微光。
“蒋旭,以后别光给别人,要留给自己一根。”
女孩的眼睛很亮,里面只有肯定与坚持。
蒋旭愣了半晌,僵硬地别开脸。
“怎么不……”
江攸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悠扬的手机铃声打断。
她接起电话:“喂,张叔。”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女孩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言语间的欣喜溢出来。
“真的吗?那您快来接我……我马上就到。”
说罢,江攸宁挂断电话。
“蒋旭,我今天要提前走了。”
“现在吗?”
女孩笑眼弯弯地点头:“张叔已经在巷子口等我了。”
“那我送你。”
“不……”
江攸宁本想拒绝,但看到男孩的眼睛后又改了口。
“那麻烦你啦,谢谢。”
女孩哼着愉悦的曲调,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
蒋旭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目光时刻注意着女孩脚下,却没想到江攸宁会骤然转身。
于是,两人的手臂意外地在空中相碰。
“抱歉,手……没事吧?”
“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我没事。”
“那就好。”
女孩扬起笑,整个人笑意盈盈的。
“这样吧,明天我给你带糖作赔礼。”江攸宁背着手裙摆扬在空中,“怎么样?”
蒋旭垂下的手在身侧悄悄收紧:“不用。”
“为什么不用?”
“你今天也请我吃糖了呀,我应该给你‘回礼’,像那盒柠檬糖一样。”
“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我带给你。”
“不用。我……”蒋旭的脚步顿了顿,“我明天有事,不能给你讲题了。”
“好吧。”
女孩努了努嘴,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你明天早上还去便利店吗?”她问。
“去。”
“那我明早送去便利店好了。”
“不许拒绝,不然我以后再也不吃你给的糖了。”江攸宁竖起手指故作严肃道,“而且我明早也有课啊,只是顺带而已。”
“我看到张叔啦,就送到这儿吧。”
女孩转身挥了挥手。
蒋旭的脚步没停,一直送到巷口,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江攸宁走远。
昏暗的群楼里,女孩飘扬的衣裙是唯一绚丽的色彩。
“蒋旭!”
她措不及防的转身。
“明天见!”
暮色把男孩的剪影拉得修长,蒋旭还站在原地,像一棵静默的树,扎根在那片被夕阳遗落的角落。
隔着车窗,江攸宁冲他挥了挥手,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手。
“小姐?”张叔看着后视镜里愣神的少女关心道,“怎么看着有些不高兴?”
江攸宁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不高兴,只是做题有些累。”
“爹地什么时候到家?”
“先生一个小时前落地的,应该和您前后脚到家。”
“那张叔你稍微开快点,我们做那个‘前脚’到家的。”
“好。”
到家时,江泽平还没回来。
江攸宁把书包扔在脚边,洗过手就趴在客厅沙发上等。
“张叔,爹地什么时候到家呀?”
“夫人刚回了消息,已经过了大桥。让您稍等会儿,别着急。”
女孩“哦”了声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像小时候等圣诞老人那样,眼睛一会儿瞄向玄关又一会儿转向挂钟。
门响的时候,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爹地!”
江泽平手中的东西还没放下,就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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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扑了个满怀。
他稳住身子,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囡女,想爹地没?”
“才没有。”江攸宁别开脸去拉母亲的手,“爹地是骗子,这次去得好久。”
“我的错,爹地向你赔罪。”江泽平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给你带了礼物,拆不拆?”
女孩故意往下撇了撇扬起的嘴角,矜持地哼了声:“什么礼物,我才不稀罕。”
“那太可惜了,爹地挑了好久呢。”
江泽平作势把纸袋递给张叔。
“那我就原谅你这一回。”
江攸宁一把夺过,笑嘻嘻地躲到苏念禾的怀里。
“妈咪,我们就原谅爹地啦~”
“好,我们大人有大量。”苏念禾忍俊不禁地揽住女儿,又抬头嗔了丈夫一眼,“还不快去洗手,饭都要凉了。”
“遵命,MyPrincesses。”说着,江泽平夸张地行了个礼。
晚饭时,江攸宁高兴地讲起最近发生的事,也讲起蒋旭。
“所以,我明早要早一点出门哦。”她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了块排骨,“我已经和张叔说过了。”
苏念禾给女儿加了筷青菜:“你那个同学家里……”
“妈咪,”江攸宁小声地打断,语气里带着撒娇似的央求,“别问啦。”
江泽平看了眼妻子,“明天爹地送你去吧,让张叔休息一天。”
“好呀,谢谢爹地。”
“对了,爹地给我带‘Sticky’的糖果了吗?”女孩眼睛亮晶晶地问。
“带了,各种口味和图案的都有。”江泽平宠溺地说,“都让张妈送到你房间去了。”
“爱你。”江攸宁俏皮地眨了眨眼,“也爱妈咪。”
“好啦,快吃饭,菜都要吃完,不许挑食。”
“知道啦。”
江攸宁乖巧地点头,把碗里的青菜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一家三口又在客厅闲聊了会儿。
“回房间睡觉吧,明早还要上课呢。”
“妈咪爹地,晚安。”
女孩拎着礼物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推开房门,书桌旁果然多了一个淡粉色的纸袋。
江攸宁抱着纸袋,盘腿坐在地毯上,一包包地往外拆。
五颜六色地铺满了一地。
苹果、菠萝、樱桃、橘子、柚子……还有草莓的。
看着包装上印着的饱满的草莓,江攸宁想起下午的那根粉红色包装的棒棒糖。
她想起他低垂着头说“习惯了”的样子。
男孩的脸有一半都陷在阴影里,但她还是看见了他眼底淡淡的忧伤。
灰烬下压着的一点星火告诉她,那并不是习惯。
隔天清晨,江攸宁早早就下了楼。
江泽平看到女儿抱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罐跑下来,忍不住笑。
“这是去上课还是去开糖果店?”
“爹地~”江攸宁小心地将玻璃罐放好,“这是给朋友的回礼。”
“就是昨天提到的那个同学?”
江攸宁点头:“爹地,你一会儿在便利店门口停就好啦。”
阳光从香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玻璃上跳着碎金似的光。
江泽平依言把车停在路边,江攸宁背上书包冲他挥了挥手。
“爹地再见,今天也要早点回来。”
“好,下课还来接你呢。”
清晨的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昨夜露水蒸腾后的清爽。
江攸宁几乎是在下车那一刻就看见蒋旭了。
男孩穿着那身绿色的工服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她整理门口的饮料箱。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黑亮的眸子里闪过意外。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