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啦,我家里人在巷口等我了。”
蒋旭顿了顿后,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玻璃瓶递给她。
薄荷细长的根须泡在水里,翠嫩的叶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自己种的。”蒋旭把瓶子往前递了递,“你不喜欢吗?”
“谢谢。”
江攸宁没有犹豫地接过,轻声道谢。
“我送你到巷口。”蒋旭走到门边拿起旧手电。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坑洼的石板路。蒋旭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巷口,张叔的车照例停在路边。江攸宁看见后,转身看向蒋旭。
夜色里,男孩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白色T恤也染上温暖的黄。
蒋旭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动。
“明天……”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孩接上。
“明天我晚班。”他说,“十点上班。”
“那我白天找你?”
“可以。”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蒋旭默了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加个微信?”
江攸宁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扫码,添加,通过。
蒋旭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J”。
江攸宁看着列表里新添加的联系人,扬唇道别。
蒋旭站在原地,手电筒垂在身侧,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车子缓缓驶入霓虹中,也渐渐驶离男孩的视线。
玻璃瓶中的薄荷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江攸宁轻轻拨了拨,然后将它安置在中央储物盒中。
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会儿,她点开那个空白的头像。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那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明天可以拓展一下。”
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窗台上的瓶子上,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的夜色渐深,云城的夏夜依旧闷热潮湿。
但此刻,江攸宁闻着空气中浮起的淡淡的薄荷清香,却觉得应该可以适应这里的一切了。
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所以,你去他家了!”周舒妍的声音透过听筒,难掩惊讶。
江攸宁心虚地“嗯”了声。
“小宁宁,我不过是去了几天圣淘沙。你就已经登堂入室了?”周舒妍嘴角带着揶揄的笑,故意道。
“什么叫登堂入室!”江攸宁越说声音越小,“我只是去问题目,再说我之前都去过一次了……”
“什么!”周舒妍猛地坐起身,“什么叫你已经去过了!快给我老实交代。”
江攸宁没想瞒着,只是上次被她调侃后忘记了。三言两语把经过说明白,把周舒妍听得一愣一愣的。
“江攸宁,你也太胆大了吧。”周舒妍担心道,“下次不许一个人去陌生地方,多危险。”
“我知道的。”江攸宁乖巧地点头。
“上次应该也是意外。我上次去没看到坏人。”
“哪能一样吗?你这次是一个人?”周舒妍闻言说教道:“反正下次不许了。不对,你要是敢有下次,我就直接和苏姨告状。到时候你连门都别想出。”
“我知道啦,我不会一个人去的!”江攸宁连忙保证道,“你别和妈咪说。”
“这还差不多。”周舒妍满意地哼了一声,随即又忍不住八卦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你去他家,真的就只为了讲题?”
“不然呢?”江攸宁轻轻晃着糖盒,发出沙沙声。
“没什么没什么。”周舒妍笑得意味深长,“我就是觉得你这个同学还挺好相处的。这又是给你讲题又是送你东西的……”
“他就是……人好。”江攸宁把脸埋进一旁的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人好?”周舒妍夸张地重复,“人好呀,你之前可是说‘在学校没说过几句话’的啊。”
江攸宁避开视线,手中的糖盒摇得愈发响了。
像是肯定,她小声念叨着:“就是人好。”
“你手里晃什么呢?我都听不清你说话了。还是你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只是……”江攸宁顿了顿,“他好像也没我想得那么疏离。”
“所以呢?”
“所以什么?”
“所以你有没有……”周舒妍拖长调子故意道。
“周舒妍!”江攸宁打断她,“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呀?”
“我可什么都没说呢。”周舒妍笑嘻嘻道,“你在那边一个朋友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顺眼的,不得抓住机会。”
“什么叫没有顺眼的,同学们都挺好的,就是我融不进去而已……”
窗台上的薄荷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不说了,不说了。”周舒妍扯开话题,“反正你自己把握。对了,江叔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那你明天还去补习吗?”
“去啊。”
“去便利店吗?”
“……周舒妍!”
周舒妍大笑着挂了电话,房间安静下来。
江攸宁握着手机,点开那个白色头像。
“明天几点可以去找你?”
本以为一时半会儿得不到回复了,没想到对话框上方很快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江攸宁干脆亮着屏等着。
几秒后。
“下午四点。”
“好。”
女孩弯着眼,回了个小猫趴球上的表情。
第二天下午,江攸宁照例提前了十分钟收拾书包。
陈念瞥了眼,故意咳了两声:“哎呀,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晚退的人下课怎么这么积极?”
江攸宁面不改色地拉上笔袋:“我有事。”
“什么事啊?”陈念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去便利店吗?”
“不是。”
“那什么事啊?”
江攸宁背上书包:“不告诉你。”
陈念随即捂着胸口作心痛状:“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江攸宁弯唇挥了挥手:“明天见。”
大楼外,女孩眯了眯眼,从书包里拿出帽子戴上,然后穿过马路走向便利店。
原本是想买瓶水带着,没想到却看到了站在收银台后的蒋旭。
男孩穿着自己的衣服,听见声音抬头。
两人的目光正巧对上。
江攸宁脚步顿了顿,走过去。
“不是晚班吗?”
“来帮忙卸货的。”
“那结束了吗?”
“稍等,我去打个招呼。”蒋旭掀开挡板走出来。
女孩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从小门走出来。
阳光还是有些晒,两人沿着昨天的路往西走。
隔着半步的距离,余光能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处细小的旧疤。
真的是个界限分明的人,走路居然都不会摆手。
江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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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偏移了关注点。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巷子,在熟悉的铁门前停步。
墙角的薄荷长得更茂盛了些,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清凉沁人的薄荷香。
淡紫色的花瓣簇拥在一起,江攸宁轻轻碰了碰,指尖即刻沾染了清冽的香气。
“这是什么时候种的呀?”女孩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蒋旭喉结滚了滚,哑声道:“春天。”
“那岂不是我还没转学过来的时候?”
花瓣在指尖悄悄蜷缩,蒋旭顿了顿然后点头。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认识她。
而现在,女孩蹲在他面前静静地浸入薄荷清香。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两条平行的线,不知道在哪个瞬间偏移了角度,然后就这样交汇在一起。
“进去吧。”蒋旭说。
江攸宁点头,跟着他进了屋子。
屋里还是老样子。
方桌上插着薄荷,和她窗台上那瓶很像。多肉旁边多了一小盆圆滚滚的仙人掌。
“坐。”蒋旭拉开椅子。
江攸宁说了声“谢谢”,从书包里拿出文具做题。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窗外传来蝉鸣,偶尔还会有风吹过晾衣绳带起的“簌簌”声。
江攸宁刚打算翻页,对面推来一张带着折痕的纸。
展开是一道手抄的题目,字迹清瘦有力带着显而易见的锋利。
“这道……”她看了看,“是竞赛题?”
“嗯。”蒋旭说,“你之前给我的资料里有类似的。”
江攸宁愣了一下问:“你都看完了吗?”
“看了大半了,整理得很好。”蒋旭说,“谢谢。”
女孩眯眼笑着说:“不用谢。”
她低头认真看题。确实是她资料里的题型,但难度更高一些,应该是拓展题。
“这个我还没有做过。”
“这道题还挺有意思的,可以试试。”
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依旧是惯常的样子,但江攸宁却觉得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像是……期待?
“我试试。”
江攸宁拿起笔开始在草稿上演算。
蒋旭安静地坐在女孩对面,偶尔在她卡住的时候开口提醒一两句。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
等江攸宁做完最后一步抬起头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橘色。
“做完了?”
“嗯。”女孩点点头,把草稿纸推过去。
蒋旭接过,在她写的步骤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这里可以再简化一下。”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样。”
窗外传来小孩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声,江攸宁顺着声音看过去。
豆豆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棒棒糖。
橙色的包装在夕阳下像一团小火焰。
“他又在吃糖。”
“今天他没哭。”
蒋旭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不自觉带上笑。
江攸宁闻言,嘴角的笑更灿烂了些。她莫名想起蒋旭蹲下身给豆豆递糖安抚的样子。
“你好像和他很熟?”她问,“你对他很好。”
“没有。”蒋旭摇头收回视线。
“有啊。”江攸宁说,“你给他糖,还陪他玩。”
过了很久,蒋旭才开口。
“我小时候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