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突兀的车鸣，老陈直接伸手拍了拍蒋旭。
“和你说话呢，听见没？”
“好。”
“这就对了嘛，多和同学交流交流。”老陈欣慰地点头，“攸宁，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先问问他。然后等我回来，我带你梳理一遍。”
“好，谢谢老师。”
“行，那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了。”
刚踏出一只脚，老陈又转回身：“找时间，把头发理理，整天耷拉着挡眼睛像什么样子。”
“叮啷”一响，门被合上。
“那个……”江攸宁手指紧了紧，“你要是不方便的话……”
“方便。”
嗯？
女孩抬头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
“方便。”蒋旭移开视线，收好试卷袋，“你有不确定的题目可以问我。”
“那你明天还上班吗？”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意，不用看都可以想象到笑眼盈盈的样子。
更何况他看过的。
“明天，”蒋旭深吸了口气，“明天是早班。”
“几点下班？”
“五点。”
江攸宁点点头：“那我明天五点来找你。”
刚出门，热浪便扑面而来。夕阳挂在西边的楼群间把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手中浅黄色的饮料瓶也染上柔和的光。
江攸宁喝了一口。
青柠的味道在舌尖轻柔地展开，带着清甜的回甘。确实比之前的那个甜一点，也没那么冲。
夕阳一点点下沉，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流开始涌动。便利店的玻璃门开了又关，电子提示音应接不暇地响着。
晚风渐渐带走白日的燥热，江攸宁靠在阴凉处慢悠悠地喝着水。
便利店的玻璃门再次打开，江攸宁下意识地抬起头。
蒋旭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见她还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你下班了？”她问。
“嗯。”蒋旭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你呢？”
“我？”江攸宁愣了一下，“我回家呀。”
“那走吧。”
意识到他在等，江攸宁跟上去，走了两步才发现不对劲。
“你不应该往那边走吗？”
她记得青云巷的方向，应该往西走。
“送你到路口。”他说。
江攸宁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哦”。
隔着半米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到了。”蒋旭停下脚步。
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却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或许是因为那点光照得人实在难以忽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也不禁有了变化。
“明天五点。”江攸宁说，“我来找你。”
“好。”他点头，转身走进人群。
黑色的身影在夕阳里慢慢变小，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小姐今天心情很好呀。”张叔笑着说。
“是吗？”
张叔点头：“脸上一直带着笑呢。”
玻璃窗上映着女孩的笑颜，江攸宁说：“可能是因为我交到朋友了。”
“怪不得，小姐最近状态也很好。”
隔天下午，四点五十分。江攸宁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书包。
陈念凑过来：“今天这么早？不是还有十分钟呢吗？”
“我约了人。”
“谁啊？”陈念好奇地问。
“陈念，”江攸宁故意道，“你作业写完了吗？”
陈念顿时垮下脸：“别提了，老陈给我加了三张专题卷，这还是我亲爹吗……”
“陈老师，也是为了你好。我先走了。”
“攸宁——”
“明天见。”江攸宁背上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正好是绿灯。
女孩径直穿过马路，走向便利店。
五点整。
便利店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收银台的大姐看见她，笑容立刻灿烂起来：“来找小蒋的吧？在后面的仓库呢，我去叫他。”
“不用……”
江攸宁想说不用麻烦，但大姐已经快步走向那扇小门。
不到一分钟，蒋旭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下了那件空荡荡的绿色工服，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似乎又洗过，比昨天还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
“走吧。”
“去哪？”
“你不是要问题？”
“对啊。”江攸宁反应过来，“那……去哪？”
“附近有一家书店，可以去那里。”
江攸宁点点头跟上去。
太阳还很高，晒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江攸宁从书包里拿出一顶棒球帽带上，目光在帽檐抬起的瞬间不可避免地看到走在前面的人。
他走在阳光里，白色T恤被照得有些晃眼。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肩膀上落着斑驳的树影。
“你头发怎么老是湿的？”江攸宁问。
男孩脚步顿了顿。
“洗了。”
“我看出来了。”江攸宁往前迈了一步，跟他并排，“为什么总要在这时候洗头？”
蒋旭沉默了几秒，才说：“下午热。”
便利店有空调，但仓库应该是没有的。他下午在仓库搬货肯定会出一身汗。
“那你走回去，不是又出汗了？”
白洗了不是……
蒋旭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怎么办？”
江攸宁被问住。
是啊，那怎么办？
她并不能改变燥热的夏天，毕竟连她自己都在适应这样陌生的气候。
但或许可以考虑买下那个便利店，然后给仓库也装上一个空调……
女孩原本黯淡的眸子一瞬亮起来，帽檐轻抬时细碎的光落进她眼里。
江攸宁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别滴到眼睛里了。”
包装上印着粉色的卡通图案，蒋旭还怔愣着，女孩已经塞到了他手里。
“谢谢。”
“不客气。”江攸宁说，“你说的书店在哪儿啊？我天天路过这儿居然没发现。”
“就在前面，店面不大。是一家私人书店，老板人不错，里面有不少绝版书……”
“是前面那个吗？”
蒋旭顺着女孩指的方向望过去，U型锁在门阀上端端正正地挂着。
“好像关门了？”
“应该是老板有事出去了。”
蒋旭站在原地，盯着那把U型锁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做什么考量。
江攸宁“哦”了声，站在原地悄悄踢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脚边的小石子。
帽檐在女孩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女孩的神情，但肩膀微微垮下去的弧度没藏住。
“路口有家奶茶店，这个时候应该还有位置。就是可能会有些吵……”蒋旭顿了顿，“或者，也可以去我家，离这里不远。你要是觉得不方便……”
江攸宁闻言抬头，那双眼睛就这样毫无掩饰地撞上他。
“方便吗？”她问，“会不会打扰你……”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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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方便的。”蒋旭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就是你上次看到的那样，很一般……”
“那走吧。”她说。
于是，女孩跟着他穿过巷子，最后停在一扇熟悉的门前。
青云巷17号。
蒋旭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侧身让她进去。
院子里还是那么干净。墙角泡沫箱里的绿色植物长得更茂盛了些，有几株还开了花。
淡紫色的小花在夕阳下轻轻摇曳。
“这是什么？”江攸宁好奇地问。
“薄荷。”
“薄荷？”女孩蹲下身凑近闻了闻嘛，果然有一股清凉的香气，“你种的吗？”
蒋旭“嗯”了声，推开屋门。
屋子还是老样子，方桌、两把椅子、还有那个装满书的旧书柜……
但这次，江攸宁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桌上多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薄荷，细长的根须泡在水里，已经长出了新的嫩叶。
窗台上摆着几个洗干净的空瓶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书柜最上层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叶片肥厚，在夕阳的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坐。”蒋旭拉开椅子，“我去开风扇。”
吊扇嗡嗡地转起来，扇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缓慢地旋转。江攸宁把书包放在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背影。
“给。”
玻璃杯放在她面前，很快在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谢。”
蒋旭在对面坐下：“哪几道？”
江攸宁把凳子往前拖了拖，摊开练习册指给他看。男孩垂下眼，额前那几缕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下来。
江攸宁又想起便利店那个闷热的仓库。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她想。
妈妈说，出汗后洗冷水，容易头疼。
“这道题。”蒋旭把练习册转过来，“你看这个条件……”
他的思路很清晰，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高一些，语速不快，每一步都说得很明白。江攸宁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记，偶尔抬头的时候能看到他垂下眼睫的样子。
“……所以最后得到这个结果。你试试下一道。”
江攸宁接过笔，开始演算。
房间里只剩下吊扇嗡嗡地转动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女孩抿唇认真思考着，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人正在看她。
明黄色的笔袋、贴满贴纸的笔记本、印着卡通图案的修正带，这些属于少女的零碎物件摆在灰扑扑的方桌上，像黑白照片里突然出现的一抹颜色。
“我算出来了。”
江攸宁把草稿纸推过去，正对上男孩的目光。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像两汪浅浅的琥珀。
蒋旭移开视线，接过草稿纸。
“对了。”
女孩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窗外传来一阵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江攸宁被吸引，透过窗户看到几个小孩在巷子里奔跑，其中一个是那天拿着棒棒糖的小孩。
“他叫什么？”江攸宁问。
蒋旭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豆豆。”
“豆豆？”江攸宁想起那天小男孩撇着嘴哭得抽抽嗒嗒的样子，不自觉扬起笑，“好可爱的名字。”
“你经常给他糖嘛？”她问。
“偶尔。”蒋旭沉默了会儿说，“他爸妈不在身边，跟奶奶过。”
所以偶尔看见他哭，会给他糖……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屋里的光线也渐渐暗下来。
江攸宁看了眼手机，六点半了。
“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