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阴云密布,京师的天刮起了风,伴着风一起而来的还有数不尽的黄沙。
桃子刚把门打开就被风沙吹得立马关上了门。
边往屋里走边抱怨,“这京师竟然也会有风沙,真是奇怪。”
沈却枝从床上爬起来,心里还念着昨日练的字。
昨夜她练到眼皮儿打架才停下,给自己定的写一百篇的要求没达成,只写了九十五篇,还差五篇。
她特意早起了一会儿,准备趁这点儿时间把字写完。
宣纸摊开,墨桃子替她磨好了。
她拿起笔,笔尖蘸墨,端端正正地在牙白的宣纸上写下沈却枝三个大字。
半柱香的功夫,她就写好了五篇。
停笔后她拿起来看了看,同之前写的对比,说不出来哪好,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像每一笔都有了筋骨,格外地有力量。
她突然想到她刚刚练功时,每一个招式都对,但打在人身上就是软绵绵的,没用,等她练得多了,基本功扎实后,同样的招式,打出去完全不一样,仿佛有了灵魂。
写字大概是一样的道理。
她挑挑选选,找了一张她最满意的踹到怀里,等一会儿到学舍了,她要让魏姝帮她先看看。
桃子看她还要去学舍,一张小脸皱起来,“女郎,外面起风了,还要去么?不然请骆夫人派人去学舍说一声,今日我们就不去了。”
反正她们家入学舍也就是学着玩玩。
哪知道沈却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哪有遇到一点儿困难就不干了的说法?难道平日刮风下雨父亲和兄长就不练功了么?”
桃子弱弱地说:“这肯定不是。”
沈却枝道:“那不就得了,今日必须得去,桃子你快去备车,你若是不想去就在家待着,我带杏子过去。”
桃子赶紧动作起来,“我去我去,我这会儿就去备车。”
“嗯。”沈却枝摸摸胸口,暗暗地想,今日一定要给裴琅看看她的字。
她的字写得很好了。
出了门才发现外面的风确实很大,京师也属于北方,气候偏干,虽然没有边疆的环境那样恶劣,但一年之内,还是会有几次刮风沙的时候。
今日就是这样,沈却枝只想着要让魏姝看看她练字的成品,却忽略了,魏姝有可能不来学舍,毕竟上学舍对她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的事儿,不是必须的。
沈却枝一路上都在担心,担心魏姝不会来。
她下了车赶紧往裴府跑,到了学舍,魏姝的位置上果然是空的。
她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心里哪哪都不高兴。
正沮丧呢,魏姝从她身后走过来,和她说了句话,“今日风太大了,都来晚了。”
沈却枝听到声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看向声音来的地方,果然是魏姝,“你来了,我还以为今日你不回来了呢。”
“那怎么会?”魏姝温柔地笑,“读书是一辈子的事儿,哪能遇到一点儿挫折就停下?”
这想法和沈却枝不谋而合,沈却枝下定了决心练功,就不曾有一日中断,练字也是,每日回去后练一百篇,这几日没有一日拉下。
她拿出自己的字,给魏姝看,有些自得地说:“我自己觉着写得有进步,不过我懂得不多,还是得让魏姐姐看看才放心。”
“好呀,那我来看看。”
魏姝仔细端详沈却枝的这几个,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喜欢,这才过了几日就能写成这样,真不简单,她平日看沈却枝大大咧咧,不通文墨的样子,还以为沈却枝对舞文弄墨这类事情会很讨厌很排斥,没找到她用起功来,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个从小读书的人。
“写得好。”魏姝平静地给出这三个字的意见。
沈却枝心突突跳,不敢相信,“真的吗?”
魏姝毫不犹豫,“当然了。”
沈却枝还要问:“那和批红那人写的字相比呢?”
魏姝想了想,道:有那人八分的水平了。”
沈却枝的脸上绽开了笑。
这几日的练习没有白费,她也没有看错,她的字果然有进步。
比不上裴琅也不要紧,她到底只是个刚练字的新手,自然和裴琅这种练了多年的人不能比。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写成这样,她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多谢魏姐姐。”她把自己写的字捂在心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魏姝笑道:“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勤学苦练,所以才能写得这么好的。”
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练得手指都磨出茧子了。
不过还好,她总算是练出来了。
她把写好的这三个大字又揣在了胸口里,计划今日去找裴琅,让他看看,她写的字有多好,她的进步有多大。
她猜裴琅一定是先说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之后看到她的字,大惊失色,想不到她的进步会有这么快。
说起来,她已经有许多日没有见到裴琅了。
一天的课业结束,沈却枝拉着桃子溜到了裴琅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风沙更大了些,吹得人睁不开眼,桃子犹疑地问:“女郎,又要等那个裴琅吗?”
沈却枝站在稍远处背风的地方,盯着裴琅会路过的小路看,“嗯,怎么了?”
桃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本以为沈却枝这段日子没来找裴琅,是已经把这个人忘了,没想到这会儿又来找他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心里盼望着,那个裴琅可别来。
等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远处走过来,他身上的衣服整洁但破旧,背挺得很直但脸色苍白。
沈却枝看见这个身影,脸上笑起来,心里早想好了要和他说的话,提起裙子往小路上跑去。
可还没等她走到裴琅身边,一个小厮就从裴琅的身后出来,拿着棍子狠狠地打在裴琅的脑后。
裴琅闷哼一声,手捂上脑后的伤口,身子向后转。
那小厮打了一下还不够,又朝裴琅胸口上打了一棍,“砰”地一声响,裴琅没站稳,倒在地上。
小厮这才停下了手,立在裴琅的身边,对着过来的两个人说话。
“三公子,五公子,您们看还需要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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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和五郎走到裴琅的身边,低头看裴琅被打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模样,讥讽地笑起来,“看他那傻样,跟条狗一样。”
“可不是吗?”五郎不屑地说:“一个婊子生出来的不是狗是什么?”
三郎被这话逗得笑起来。
“你说的可真对,别人只是说着玩的,他真的是婊子养的。”三郎嗤笑,“就这样还有脸在夫子那里露脸,夫子也不嫌恶心,还将咱们两个骂一顿,不就是迟到了些吗?可他呢?真恶心。”
三郎话没说完,抬脚往裴琅身上踢了一脚,踢得还正是裴琅受伤的胸口。
裴琅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瞪着三郎和五郎。
五郎见他还敢瞪他们,又朝他身上踹了两脚。
三郎突然说:“五弟,我有一个事儿想问问你。”
五郎踩着裴琅的手,回头问:“三哥你说。”
“你说……”三郎眯起了眼,“你说夫子是不是也睡过这个狗的婊子娘亲?”
五郎登时瞪大了眼,“三哥,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啊,你别说,还真有可能是这样,听说这个狗的婊子娘亲以前是春华楼的头牌,不然父亲怎么能看上她,肯定是有些姿色的,夫子别看看着正经,但男人有几个不偷腥的?说不定夫子还真的睡过!”
说到一半,五郎又想到什么,接着说:“也不知道这个狗的婊子娘亲还在春华楼吗?在的话我们俩……”
三郎和五郎相视一笑,那笑容都不怎么好看,反而既淫/荡又邪恶。
裴琅捂着胸口咬牙切齿地说:“闭嘴!你们闭嘴!”
“哟,还敢让我们闭嘴?我们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娘难道不是婊子吗?爹不是在嫖你娘的时候不小心留了你这个种吗?你娘当婊子都没操守,连自己客人的种都敢留,还敢找到裴府,真是不要脸。”五郎朝着裴琅啐了一口。
裴琅眼睛通红,看着五郎三郎的眸子透出掩不住的愤恨,他咬着牙说:“你们给我闭嘴!不准你们这么说她!不准你们这么说她!”
“三哥,你看,这条狗急了。”五郎笑得脸上五官都扭曲了。
三郎朝小厮招招手,厌恶地说:“急了就打,狗这种贱骨头就得打,不打不服。”
小厮提着棍子上前,犹豫着问:“三公子,这都打得起不来了,要是大爷知道了,是不是不太好?”
三郎瞟了小厮一眼,冷冷地说:“让你打你就打,又不是没打过,爹都不管的贱种,用得着你多嘴?”
“是是。”小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裴琅扬起了棍子。
三郎和五郎在一旁幸灾乐祸,仿佛被打的真的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狗。
裴琅看向那即将落下的棍子,胸口和脑后的疼源源不断地提醒他棍子落下会有多痛,但他知道,就像他没办法阻止他们侮辱他娘亲一样,他也没办法阻止这棍子。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沙吹在他的脸上,他的前路亦像这被风沙弥漫的小路一样,看不到尽头。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京师的风沙漫天,真的有人从风沙中走出来,护在他身前,为他说: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