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身着军装的男人大步走来,他看上去很年轻,眉眼深邃,却有种瘆人的冷。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腰侧,那里挂着一把黑色的清洁刀。
易青挑了挑眉,这人真的很嚣张啊,在防疫区还随身带刀。
不同于她的不屑,一旁的护士看见来人后,匆忙起身,连同另外两名军人一起立正垂首,低声下气地喊了声:“余司令。”
余道北颔首,目光从易青身上一扫而过,便直直看向抹眼泪的中年女人,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一句话:“抚恤金翻倍,同意的话就自觉离开。”
女人一愣,“你把我们当什么——”
余道北面不改色,打断道:“翻两倍。”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闻言眼神一亮。
除疫军的抚恤金已是不菲,这余道北嘴一张就翻了两倍。
已经赚翻了!可不能再贪了!
他快步走到女人身边,同时谄媚地看着余道北,脸上还有未擦干的眼泪,不管不顾地就拽住女人往外走,嘴里不停打着哈哈,“这就走!这就走!”
女人还想反抗,却被其他人按住,死死捂住了嘴。
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或者说,只是因为得了想要的东西,所以才会散得快。
中年男人不忘提醒,“余司令,您别忘了抚恤金啊!”
余道北垂眸一声不吭,只默默抚摸着腰侧的军刀。
半晌,他转身看向易青,目光淡淡,落在她手背的淤青上,“既然不愿待在病房,那就回你自己的地盘去。”
余道北说完,正准备离开,却突然被易青喊住。
“余司令,那是我的刀吧?”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因此她轻易地就看见了余道北的动作,他一直在摩挲刀柄处的豁口。
而那条豁口,与她的刀一模一样。
余道北停顿片刻,随即继续往前走,声音幽幽落下,庭院中的气氛骤然变冷。
他说:“这不是你的刀。”
“你不配用这把刀。”
语气中的轻蔑与怨毒怎么也掩不住。
余道北身影渐渐消失,易青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冷笑出声。
她果然,最讨厌的就是这些自视甚高的“上等人”。
*
刀是要不回来了。
甚至连她这个人都被医院赶了出来。
护士面带歉意,“抱歉,这是余司令的命令。”
随后一把关上了医院大门,只留她站在冷风中沉思。
易青胡乱地抹了把脸,心态还算良好,毕竟她没少被这样对待过。
她捡起自己的东西,挑了条小路,朝着诺尔城的外城区走。
此时刚过晌午,血色天空还未暗淡下来。
她准备回贫民窟。
易青小时候过得还算可以,父母是有名的随军医生,收入也高,住在诺尔城中心的一处高楼内。
直到他俩叛逃,她的生活水平也一落千丈。
先是房子被抵押,再然后就是私有财产被没收,美其名曰,补偿军区的损失。
联邦政府出于人道主义,把她安排进了一家救济所。等到了十八岁,又一脚把她踹出去,让她自力更生。
易青无奈,只好找了个贫民窟的房子先住着,刚住上没几天,又恰好遇上征兵。
一波三折,何其坎坷。
好在进了疫区一趟,除疫军给她的报酬不少,姑且能够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活。
易青熟门熟路地拐过好几条巷子,这才找着了外城区的路标。
她面朝大道,敛眸思索片刻,点开了随身通讯器,确认余额够用后,便环顾四周,最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家便利店。
易青抬脚走了进去。
便利店很小,里面商品琳琅满目,摆放却异常杂乱,墙边、脚下,随处都是,甚至可以说是无从下脚。
她往收银台看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叔正躺在椅子上打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头衫,翘着二郎腿,鼻梁上一副老花镜要掉不掉的挂着。
看着睡得挺舒服的。
易青勾唇,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她伸手,细长的手指弯曲,在玻璃柜台上重重叩了两下。
“老板!结账!”
老板被吓得一个激灵,眼都没来得及睁开,翻身就从椅子上下来了,口中喃喃道:“来了来了……”
老刘半眯着眼,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个乞丐,他用手使劲搓了两下,确认不是错觉后,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向易青的眼神中,带着明晃晃的鄙夷。
这怪不了老刘,谁叫眼前这人瘦得一把骨头,穿得又土又破,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色也发白,感觉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了。
易青随意摆了摆手,也不在意他看她的眼神,直截了当的开口:“我要一箱泡面。”
老刘随口应了,“行,等着。”
刚跨出一步,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顿住,回过头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没死?”
易青挑眉,笑了,“运气好。”
她跟老刘是认识的。
加入除疫军的前一天夜里,易青想着得吃点好的,于是她拿着卖废品换的零钱,踏入了这家便利店,买了一块面包,作为自己临行前的最后一餐。
大概因为她恶名远扬,老刘最开始没给她什么好脸色,随意地丢给她一块临期面包后,就别过头去干自己的事了。
易青把零钱放在玻璃柜台上,小声道了谢,就走出店门。
站在屋檐下,巷口处的路灯正泛着奶白色的光晕,她抬头向上望去,天幕一片漆黑。
她走到阴暗的角落蹲下,面朝着路灯,慢慢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大口大口的啃着。
这是易青这几个月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自从被救济所赶出来之后,她平日只能靠做临工赚钱,勉强维持生计,但又因为父母,她总是莫名被辞退,干不了太久。
饿急了,又没钱,便只能像幼时一般,去翻垃圾桶,捡别人丢掉的罐头吃。
吃到馊的、臭的、腐烂的,这都是常有的事,在这样的对比下,一块普普通通的面包,反倒显得美味起来。
防疫区的夜晚很冷,易青蹲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宽大的衬衫套在她身上,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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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心惊。
老刘在窗边站立许久,终归是有些不忍心,他一瘸一拐地出了店门,对着阴影处那抹瘦小的身影,淡淡道:“我这还有几块面包也要过期了,你一起拿走吧。”
易青闻言一愣,抬起头看过去。
便利店灯光刺目,中年男人逆光站着,看不清神情。
老刘没等她反应,说完就进了店。
易青也是这时候发现,这个大叔竟然是个瘸子。她起身,毫不客气地跟了上去。
那天夜里,易青提着满满一袋的面包,心情愉悦,正准备告辞回家。
结果临走前,老刘却突然喊住了她。
“今夜怎么破天荒的来买面包吃了?”
要知道,她此前可是能三过便利店而不入的。
易青扬唇,语气平平淡淡,“我明天进疫区。”
老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轻哼一声,“可别死了。”
“没关系啊,”她笑的匪气,“死就死了吧。”
易青毫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她就算是死在疫区,那也比死在垃圾堆里要好。
死在疫区,那叫牺牲,会受到世人敬仰,会被悼念,她能“赎罪”。
死在垃圾堆,她只会被笑话,除了能得到一句“死得好”外,还能化作鬼魂,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尸体腐烂到发臭。
说不定连个帮忙收尸的都没有。
老刘听后沉默了片刻,随后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易青道了声谢,大步走了出去。到巷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老刘的喊声。
“还是活着吧,活着总会有机会的。”
她脚步未停,也不曾回头。
那时的易青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活了下来,还独自杀了一只感染物。
此时此刻,她再次站到收银台前,竟突兀地生出了一丝感慨。
老刘没再接话,瘸着腿走到角落,熟门熟路地从货架底部拉出一个纸箱。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打开确认了一眼里面装着的泡面,这才抱起它,回到收银台前。
老刘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番易青,不冷不热的开口:“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不等她回答,他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标签,又吐出两个字:“四十。”
易青从兜里掏出通讯器,十分爽快的结了账。
老刘见她动作丝毫没有停顿,心下也有了几分猜测,“有钱了?”
“嗯,”易青抱起纸箱,“杀了个感染物,上面就多给了点。”
老刘:?
什么叫杀了个感染物?
“你个新兵能杀感染物?”老刘惊了,“再说了,一级疫区哪来的感染物?”
他怎么记得感染物是二级以上的疫区才会有的。
涉及除疫军机密,易青只含糊回了句:“不清楚。”
她道了声谢,朝他点了点头,就准备离开。
老刘还沉浸在惊讶中,见她要走,也没拦。
易青出了便利店,左拐找到一条小路,顺着走到尽头,便见到了一栋烂尾楼。
水泥墙裂着缝,门窗摇摇欲坠,玻璃碎了一地,整栋楼四面透着风。
这就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