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据说是前主人犯事进去前没结工程款,工人拿不到报酬,联邦政府也不曾出面,便就这样烂在这了。
因为建得偏远,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时间一长,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易青也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的。
她左手提着包袱,右手扛着纸箱,大步走了进去。
烂尾楼只有两层高,一楼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上了二楼,便能见到一点人住过的痕迹。
二楼空间很大,看着就有些空旷,她便去垃圾回收站拖了一张破沙发回来,将它摆在避风的角落里。
几件旧衣被随意地扔在沙发上,周围的地上,零零散散摆着几个吃空的罐头,旁边一个热水壶倒在地上,几个纸箱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不远处。
看着很凌乱。
易青想,这应该是医院的人来给她收拾东西时弄乱的。
她叹了口气,将东西放下,简单收拾了下,随即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
天花板没来得及刷白漆,现在就只是一层普通的水泥板,边边角角都挂满了蜘蛛网。
没有窗,没有门,外头血红的天色轻易地就跨了进来,整层楼寂静又诡异。
易青闭上眼,她很饿,按理来说,她应该赶紧拆开一包泡面,然后狼吞虎咽。
但她就是不想睁眼,不想起身。
她好累。
脑子里放幻灯片似的,一幕幕的闪过许多人,老刘、护士、余道北、中年女人、宋云飞。
怨毒、鄙夷、怀疑……
啊。
她为什么会将这些人的眼神记得这么清楚?
她是会在意这些的人吗?
易青自认为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受到欺负了,她会拼命报复回去,甚至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惹得一身伤。
父母死讯传来时,大人群情激奋、拍手称快,小孩毫不掩饰地嫌恶。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公平从不存在,她也从不相信。
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要以一种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她。
是她父母叛逃?是她低人一等?
不。是她不合群。
今日余道北的话让她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从始至终都是因为她是叛逃者的孩子。
这样的人是不合群的。
哪怕她能独自进疫区,能独自杀感染物,她只要一日没摆脱这个身份,她就一日要遭到排挤。
这是这个世界的潜规则。
恶心得要命。
易青思绪越发紊乱,头越来越疼,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了一般,痛得她浑身发抖,蜷缩着身子,挤在破沙发的一角。
她的额角渗出冷汗,鬓发微乱,又被沾湿。
易青的脑子不断闪过余道北的话。
“这不是你的……”
“你不配……”
那是父母留给她的刀,她凭什么不配?
她紧紧闭着眼,脑海中余道北的身影背对着她,却在不断地放大,仿佛下一刻就要撞上她似的。
骤然间,血色的天幕突兀地笼罩下来。
易青脖颈青筋暴起,苍白的指尖死死抠住自己的太阳穴,粗糙的长发揉成一团,缠绕在指节上。
她听见宋云飞在大声质问她:“易青!你还没想起来吗?!”
他的声音好尖,刺得她好痛。
所以,到底要她想起什么?
易青想不起来。
她就这样昏死过去了。
*
第二日。
易青是被饿醒的。
她醒时天已经黑了,点开通讯器一看时间,竟已经到了第二日的晚上。
她面无表情,烦躁地顺着自己的头发,心里却在想自己难不成是疼晕了过去?
易青翻身下了沙发,打开墙上的开关,白炽灯啪的一声,将整层楼都照亮了。
她想了想,先拿起热水壶去烧水,过后从纸箱中捞了一桶泡面,坐在地上开始发呆。
余道北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凭什么能当上司令?滥用职权,还假公济私,她能不能去举报他?
正想着,被她随手扔在破沙发上的通讯器开始不停亮红光。
“嘀、嘀——”
恰在此时,水也烧开了。
易青饿得受不了,她两天没吃东西,此刻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阻拦她进食。
她起身去取热水壶,先把自己的面泡好,这才转头去拿通讯器。
易青用叉子搅动着面饼,忽然间瞥向通讯器的屏幕,随即整个人猛然怔住。
屏幕上,红字标明的紧急通知出现在正中央。
【紧急通知:第四防疫区爆发小型感染物群,该疫区为二级疫区。您已被指派该任务,请您即刻前往防疫区端口做好准备。
祝您一切顺利!】
【指派人:余道北】
草!
余道北绝对是故意的。
易青心中烦躁,脑子都快炸开了,她顾不上滚烫的开水,匆匆吃完后,便飞快奔向第四除疫军的驻扎地。
昏黄的路灯照不完全路,她几乎是陷在黑暗里狂奔。
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衬衫,冷风拂过,刚才积蓄的那点热意也随之散尽了。
贫民窟本就在诺尔城的外城区,离除疫军的驻扎地并不远。
易青连续跑了几条街后,终于见到了等在端口的汪铭。
他穿着黑色的军装,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借着周遭的路灯,她察觉到他神色有些异常。
汪铭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到底是军令如山,他纠结半晌,冲她招了招手,“跟我来。”
易青不明所以,快步跟了上去。
汪铭带着她往隔离墙的端口走,路上跟她说明了不少疫区的情况。
“探测仪作用范围很小,只能查探到大概,似乎是某个物种被感染后,出现大规模的迁徙,把疫病传播得更开了,但具体情况仍是未知。”
“你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物种的集中点,做统一清洁,从源头遏制疫区感染的加剧。”
等她彻底套上防护服后,他才从一旁的架子上挑了一把清洁刀递给她。
“这次任务本不该由新兵去的,至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但是……”
汪铭叹了口气,“但是余司令说,你第一次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所以这次也由你去。”
他其实非常不解,就算易青是个好苗子,但也不至于这样折腾人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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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难度跟她那次完全不能比啊!她一个人要怎么完成?!
汪铭从军多年,也是个老油条了,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余道北的意思。
这就是让易青去送死的。
他恶心余道北这样的做法,但很无奈,他只是个支队长,违背不了命令。
汪铭等她接过刀,缓缓开口:“易青,活着回来,你不会止步于此的。”
易青看着手中的刀,冷笑一声。
这是除疫军中最普通的刀,也是所有人都能用的刀。
但不是她的刀。
她早就猜到筹谋一切的人是谁了,只是没想到,余道北竟然厌恶她到了这种地步。
易青虽然很不爽,但她只是个刚进除疫军的新兵,违抗不了军令。
她下定决心,等她回来,一定要让余道北付出代价。
易青冲汪铭点了点头,真挚地道了声谢。
她记得之前也是他把她从隔离墙外拖回来的,心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感激。
汪铭:“去吧,小心点。”
他是相信易青能平安回来的,但事实上,更多的是对余道北的反抗心理,她父母虽然有错,孩子却是无辜的,不该受到这样明晃晃的针对。
易青没再说话,她转身朝着往外的通道走去。
随着通道的延伸,要过的隔离墙越来越多,驻守的军人也尽是神色严肃,全副武装。
等她走到最后一道隔离墙的位置,负责关墙的工作人员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易青,加入除疫军一月,此次任务为清洁二级疫区。你确定准备好了吗?”
易青背着物资箱,神色漠然,“确定。”
“祝你一切顺利。”
话音落下,隔离墙骤然消失。黑夜的深处透出一片血色。
易青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浅淡的血腥气占满了她的鼻腔,她一只脚刚踏出去,血水便在瞬间沾上鞋身。
隔离墙在她身后重新聚起,易青伸手在胸口处摸索了片刻,终于找到了防护服的可视系统,她按下按钮,眼前瞬间出现一道白光。
防护服的照明灯作用范围仅有三米,但也足够看清脚下的路,她艰难地行走在血土之上。不知是不是夜晚产生了错觉,她竟觉得脚下土壤颜色好像变深了,连带着走路也更加费劲。
防护面罩内,易青唤出系统,让它规划前进路线。
冰冷的电子女声在三秒内便做出了回应,“已为您规划完路线,请沿当前方向直行五公里。”
五公里?这得走多久?
易青有些绝望,防护服又厚又重,还背着个物资箱,疫区里又很难行走,五公里不得给她累死?
这一刻,她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进疫区,似乎也是走得非常慢来着。
周遭残垣废墟,寂静无声,天地连为一色,随着她的深入,地面的血水越发浓稠。
这不是个好消息。
疫区的严重程度是可以通过血水的浓稠程度反映出来的,疫区感染越严重,也就意味着会更加危险。
易青胸口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喃喃道:“余道北,你是真没想放过我啊……”
她的声音很轻,回荡在疫区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