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好刺眼。
易青靠在椅子上,仰着头。
她没穿防护服,穿着单薄的上衣,脸侧垂着长发,末端还滴着水。此刻脑子如同被箍住了一般,不断刺痛着神经。
她迷蒙着双眼,妄想伸手去挡住,但浑身乏力,动不了分毫。
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垂着眼站在她的身旁,随后轻笑一声,温言细语道:“你在疫区见到了什么?”
这声音虚无缥缈,落在易青耳中,却宛如天籁,让她的脑子有了短暂的清明。
“我……”她潜意识里在拒绝回答,但不知为什么,嘴上竟然不由自主地全说了,“我们遭遇了感染物的袭击,她防护服破损,染上了疫病,死了。”
男医生紧接着又说了些什么,易青思绪紊乱,只一味地回答着。
半晌,那人放下手中的记录纸,侧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外边等候的人得了指令,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进这间狭小的屋子。
他们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好几个空的注射器,一边的玻璃管中装满了深蓝色的液体。
男医生从中拿起一个注射器,将其针口放入玻璃管,从中抽出里面的液体。
针口泛着冷光,蓝色液体浅浅冒出,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他轻抬下巴,示意另外两个医生照做。
几人走到易青身边,将她团团围住。左侧的女医生扣住她的下巴,将她死死固定在椅背上,声音很冷,像例行公事一般安慰着:“别怕,很快就好。”
易青被灯晃得眯起了眼,面对她站着的男医生强硬地撑开她的右眼皮,将手中的注射器对准眼白,针头猛地一扎。
冰凉的液体灌入眼球,她疼得瞳孔紧缩,开始浑身颤抖,张嘴想喊,却什么也喊不出。
右侧的另一个医生对准太阳穴,飞快地扎入了第二针。
这一针,让她大脑开始胀痛,耳边阵阵嗡鸣,液体像是燃着火,在她脑子里疯了似的烧灼。
痛……
意识模糊,身体却还存在本能反应,此刻不停打着颤。
女医生立在白炽灯下,看着易青的眼睛冷得出奇,她松开钳着下巴的手,转而伸进她的嘴里。
易青闭着眼,冷汗直冒,她只察觉自己舌尖被冰凉的指尖掐住,随后舌根处猛地被扎了一针。
“呃……”
第三针结束,她浑身抽搐了下,随即昏死过去。
*
窗外天空血色一片,所幸在隔离墙的隔绝下,防疫区内有了零星绿色。
第四防疫区医院。
易青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神色恹恹地靠坐在病床上。
她的面前,端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白大褂男人,他面色温和,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宋医生,我真的、真的、真的想不起来了。”
易青有些烦躁,她刚醒过来就看到这男人坐在她面前,直盯着她笑。
她有些抓狂,忍不住在心里质问: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笑得有多渗人?!
“易青,”宋云飞伸手轻推眼镜,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禁笑道,“我只是在履行自己主治医生的义务,并不是要逼你回答。”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说话也是从容不迫的,脸上带着浅淡微笑。
这样一副“好医生”的模样,易青却有种说不上的厌恶。
在她醒来后,宋云飞就一直在问她关于疫区的事,而她只勉强记得自己杀感染物的过程,其他一概不知。
宋云飞仍旧不死心,连着三天追问她在疫区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大有一种追问到死的想法。
易青被问得都快烦死了,她本就不受待见,一个人进疫区再正常不过。再说了,要是真见过别人,她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她张嘴刚想说话,舌根处不知为什么又开始发疼,疼得她差点咬上了自己的舌头。
说来奇怪,在她醒过来之后,舌根每天都在发疼,有时是刺痛,有时又会变成断断续续的阵痛。
为了不在宋云飞面前表现出端倪,她只好闭嘴,强忍着痛,从鼻间逸出一声讽刺的轻哼。
宋云飞垂眸思索了好一会,随后站起身,白大褂顺势垂落而下,整个人显得高大挺拔,“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房门被关上,他的身影很快消失。
整条走廊寂寂无声,说是医院,但她这么多天却连其他人的脚步声也没听到过。
病房内空空荡荡,易青盯着窗外若有所思。
隔日一早。
趁着宋云飞还没来,易青抽掉手背上的针,往旁边一甩,翻身下了床。
躺了好几天,除了给她扎针的护士和宋云飞外,她一个人也没见到。现在她感觉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打算在医院附近逛逛,看看有没有别的人。
同时也避开宋云飞,再让他问下去,易青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门外连着一条长廊,左右两侧是排列有序的病房,她按着顺序一间间地推开,却发现这些房内根本没人。
她不自觉地拧起眉,这难不成是把她单独隔离开了?
易青顺着走廊继续往外走,来到一处小庭院内。
庭院四面都是空荡荡的大楼,假山流水一概没有,只最中心处有一棵枯树。
易青仰头,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脉络。
这棵树不知是什么品种,树干极粗,大概需要四五个人手牵手才能抱住。枝干已然枯死,蜿蜒着朝空中伸展,互相交织着,如同蜘蛛网般,笼盖了这处庭院的大片天空。
如果这棵树长在中心城区,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她有些遗憾,连带着就想到了自己。
如果她也出身中心城区,是不是就不会过得这么艰难?
可惜,她的父母只是普通医生,如果这也就算了,结果两人跟抽风了似的,竟然还私自叛逃。
以至于易青整天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叹了口气,曾经是真心实意的恨着他们,而现在只感觉到厌烦。
自疫病爆发以来,昼夜的温度都在急剧下降,易青此刻穿着单薄的病号服,立在庭院中,浑身冰凉。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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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受不住,正准备转身找条路离开医院,远处骤然间传出几声哀嚎,紧接着,拐角处涌出一群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在鬼哭狼嚎。穿白大褂的站在两侧低声安慰,穿军装的则拦在最前面。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易青脚步顿住,微微眯起眼,视线在这群人之间来回扫视。
只是还没等她想清来龙去脉,冲在最前方的中年女人忽然止住了哭声,随后眉头深深拧起,一把推开面前拦路的护士,直奔她的方向而来。
易青:?
怎么是冲着她来的?
她脑中思绪一闪而过,不对,这里就只有她啊!
中年女人脚下生风,后面跟着一大帮人,几个呼吸间就站在了她的面前。
来势汹汹,看着就不好惹。
易青见身旁的护士拼命使着眼色,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阿姨……你找谁?”
中年女人穿得朴素,红着眼眶,嘴却是利得不行,“你就是易青?”
她上上下下地扫视着易青,目光中带着她熟悉的轻蔑。
来者不善,易青自然也没了好脸色,她甩开护士暗中拽着她的手,语气不卑不亢:“是。”
中年女人哂笑一声,刚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护士见状不对,飞快冲上前拦在两人中间,面带微笑地打断了女人:“阿姨,您如果对抚恤金有不满,请移步司令办公室。”
“她只是个病人,什么都不知道。”
随着护士的话音落下,两名军人也跟着上前,挡在了易青面前。
中年女人像是被这话激到了一般,又开始痛哭,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什么叫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是队友吗!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女人的声音尖锐,话中带出的讽刺像是刀子一样,狠狠地刺痛了易青的大脑。
她身后一大帮人也跟着开始低低呜咽。
护士扶着额,有些无奈。
女人见没人说话,一把拽开面前的护士,死死盯住易青,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她厉声质问:“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那我的女儿呢……?”
她一个人留在疫区,该有多害怕啊。
女人心脏钝痛,忍不住弯下了腰,双手掩面,低低的呜咽声随之从指缝中溢出。
先前被拽得踉跄的护士满面复杂,她强忍着不耐,将女人揽在怀里,轻声劝着。
易青不说话,只冷冷垂眸,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你凭什么就这么忘了……”
女人被气得狠了,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质问:“玉颜死在疫区,而你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回来了,凭什么!”
女人的狼狈、癫狂,让易青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但她心里却毫无波澜。
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她的女儿。
易青忽然生出一股烦躁感,声音很冷:“阿姨,你找错人了吧?我并不认识你的女儿。”
女人正想说话,清冽的男声猛然打断了这场闹剧。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