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在外,宿在一个陌生人家里,两个年轻女性,吴应只见过和同伴寸步不离的,还从没见过主动提议分开的,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艺高人胆大,但是他向来秉持□□的处事方式,面对一行明显不好拿捏的人,还是好心一些,不要触人霉头吧。
“隔壁尚有空房,二位姑娘请随我来。”吴应说。
“如此,多谢吴牙人了。”宋昭微配合地感谢了一句。
二人跟随吴应的步伐,去到了旁边的卧房。
见吴应又想换下油灯,云姒阻止道:“我挺喜欢这个油灯的,就不劳吴牙人换了。”
吴应动作一顿,神色有些僵硬,讪笑着说:“这油灯久未使用,怕是灰尘太多,半夜容易熄灭。”
“无妨。”宋昭微微微一笑,心中了然,帮腔道,“本也无需太久,这盏油灯足够了。”
见二人执拗,吴应只能无奈妥协:“那……祝二位一夜好梦。”
他关门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再听不见。
云姒立刻掏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下一粒,另一粒则递给宋昭微:“吃下这个,免受影响。”
无需她解释,宋昭微早已猜到,毫不犹豫地吃下,问道:“姒儿打算做什么?”
“听那更夫所言,吴应等人似乎不仅涉及奴隶买卖,还涉及其他交易。”云姒说。
“可他忌惮临章,想来不会对我们出手。”宋昭微道。
“没事,薛漓既然把我们扔在这里,就代表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有意义的。”云姒贴近她耳畔,娇声说道,“不如与我,夜探此地?”
灼热的温度贴近,宋昭微脸一红:“恐怕得等吴应睡下……”
“他有张良计,”云姒高兴地取出一个细小的管子,“我有过墙梯~”
“不愧是你。”宋昭微哭笑不得。
“那是!”云姒得意一笑,“等他进房,我们就行动。”
宋昭微点头,稍稍打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观察着吴应的房间。
由于时辰已晚,没过一会儿他房中的灯烛已被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宋昭微招了招手,示意云姒开始行动。
云姒轻轻打开门,运起轻功隐藏自己踩在地面的声音,一步步缓缓靠近他房间的窗口,细心将管子插入进去,她对着一端吹去。
不消半刻,自觉吴应已经陷入昏睡,云姒示意计划成功,旁若无人地跨进对方房间,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以至于她的动静没有惊醒吴应,反倒把另外两人吵醒了。
李陵惊愕地看着正在“干坏事”的两人,眼尾抽搐,感觉公正严明、冷静自持的宋昭微崩坏了。
她会做出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是云姒的错!没错,就是云姒带坏了宋昭微!
云观岑起初稍有惊讶,随即哑然失笑,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宋昭微确实不算循规蹈矩的人,但如此出格的行为还是第一次,云姒功不可没。
偌大的庭院只有吴应一人,怎么想都不合理。
云姒仔仔细细查探每个角落,一无所获。
她还就不信邪了,又是一阵翻箱倒柜,终于确定,真的什么都没有。
云姒:……
那她浪费这么多时间算什么?算她多此一举?
见毫无线索,宋昭微难免失望。
将宋昭微推出去,云姒跃过窗沿,重新关闭窗户。
迎面碰到两个看戏的人,云姒嘴巴一撇:“什么也没有。”
“看来他的防范意识还挺高。”李陵笑言。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云姒说。
“想法很好,下次别想了。”李陵接话。
“我还没说呢!”云姒不满。
“那你说来听听?”宋昭微试探着问。
“我们都猜到那油灯有问题,不如由我和宋姐姐留下来,吴应如果看见只剩我们两个女子,说不定会绑/架我们呢?”云姒说。
“我就知道没好事。”李陵翻了个白眼。
“诶呀,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云姒说道。
“目的太明显了。”云观岑轻声驳回她的计划。
宋昭微点头,缓缓解释道:“我们是同伴,且与吴应素不相识,如若他们突然离开并将你我二人留下,即使借口找得再好,恐怕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怎么办?”云姒颓废地耷拉肩膀,“岂不是无解了?”
“无妨,未到结局,万事万物,总有转机。”宋昭微安抚道。
话音落下,转机果然来了。
远处传来窸窣细响,像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
四人对视一眼,当即默契地同时躲进暗处。
不久后,一道矮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披头散发,脸色惨白泛青,身材瘦弱,看起来不过六七岁,身上松垮不甚合身的素白衣裙的材质像是粗麻,没有半点装饰,如同寿衣。
她蹑手蹑脚地迈入小院,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及至行到吴应房前,她犹豫不决,瘦小的手伸出又缩回,半晌,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闭了闭眼,轻轻敲响房门。
“父亲……”她忐忑地弱弱呼喊,声线有些颤抖。
吴应尚且处于昏睡,自然不会回应。
她又敲了两声,等待片刻,见里面没有动静,顿时松了口气,而后,转身往角落阴暗的房间走去。
四人悄然跟上,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窗户半开着,只能透进些许光亮,但足以供他们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房间空无一物,连照明的蜡烛都未曾准备。
身处黑暗,她像是丝毫不受影响,径直往唯一铺盖稻草堆的位置走去。
稻草有些潮湿,睡在上面根本带不来丝毫暖意,她双手环抱,试图汲取些许温暖,由于她的动作,宽大的袖子垂落些许,露出半截细弱的小臂。
臂上遍布青紫痕迹,有些甚至已经通红肿胀,更触目惊心的是,其中间或有几道结痂的疤痕,亦或是久未痊愈以至感染化脓的伤口。
行凶者似乎特意避开了肉眼可见的位置,只选择被衣衫遮挡的地方。
见状,云观岑不由蹙眉。
这个女孩,是薛漓。
记忆中她哀求他的年纪,仅仅只比现在大了两三岁。
他猜到能乞求陌生人带自己逃离亲生父亲身边的家庭中,孩子的处境不会太好,未曾想,竟是如此“不好”。
他曾随口向吴应提起过,可惜对方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拒绝了他,兼之义兄多次告诫莫要生事,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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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好像就没怎么见过她。
事已至此,他再后悔亦无济于事,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也无力补救。
李陵犹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一个箭步冲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她的嘴,防止她惊叫出声,引发一系列无法预估的后果。
薛漓瞪大双眼,娇小的身躯不断颤抖,诉说着内心的惊恐。
“我放开你,不要乱叫。”李陵压低声音,严厉警告道,“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怎么样?”
薛漓点头如捣蒜,手心紧紧攥住潮湿的稻草,试图给予自己一些安抚。
李陵小心翼翼地缓慢松开紧紧捂住她嘴唇的手,见她当真十分安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此时,另外三人跃了进来。
薛漓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眼中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恐惧,她努力平复心情,颤巍巍地试探着开口:“你、您,想问什么?”
“另一个房间里的那个男人是你的亲生父亲么?”李陵率先问话。
薛漓身体一僵,犹豫半晌后,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轻轻咬了咬下唇,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几分怨恨:“……是。”
宋昭微问:“你为何这么晚回来?”
薛漓垂下目光,难以启齿道:“……父亲让我假扮鬼魂,把异乡之人骗到这里。”
“他想做什么?”李陵问。
“不清楚……”薛漓拼命抓住脑海里的蛛丝马迹,不确定地说,“但他每次都会把人带去后山……”
“后山有什么吗?”云姒好奇道。
“不知道……”好像怕他们不信,薛漓急切地接着说话,“父亲不让我去后山!”
“你身上的伤口……”宋昭微顿了顿,放柔声音,“是你父亲干的?”
薛漓低垂头颅,捏着衣角的手指泛起青白:“……是。”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无他,单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子嗣。
所谓血浓于水,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吴应简直比起老虎还要毒七分。
但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们心中即使有再多疑惑与不满,也不好插手过问。
李陵不忍地撇开头,转移话题道:“汀州城闹诡的传闻是不是你们搞出来的?”
“不是!”薛漓否认地很快,“我们来之前这里已经有这种传闻了!”
“所以他才将计就计,让你扮鬼吓人?”李陵问。
“嗯……”薛漓轻轻应了一句,“不过最近,父亲好像经常去找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
抓住关键信息,宋昭微立刻掏出怀中郑炆的画像,询问:“是不是他?”
薛漓借着窗外月光仔细辨别图像,半晌惊讶地眨了眨眼,笃定地重重点头。
宋昭微顿时了然。
郑炆是这个时候搭上吴应贼船的。
二人合作之前,吴应诱/拐的并非孩童,而是年轻男女,且早就有一条未知的供应链了。
那么,导致对方更改目标的契机是什么?难道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等众人思考明白,眼前一闪,只觉一阵晕眩,二人再次出现在死寂的竹林。
他们竟然回到了此次幻境最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