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一刻,京城宣德门城楼前燃起第一簇烟花。
帝后二人站在城楼上,俯瞰满城灯火。
“沅直,边境年节时是何景象?孤从前听你母亲说,燕国与西凉接壤一带,人们会围着篝火跳一整夜的舞……”圣上指着满城热闹,在烟火声中侧首,下一瞬,却对上太子笑意盈盈的眼睛。
圣上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过头,沉吟许久。
“父皇,沅直今夜提前回侯府,晚膳时跟父皇禀报过的。”太子解释道:“从前年节,都是父皇再三催促后,沅直才回府,今年与往年相比,沅直变了许多。”
圣上蓦地笑了声,感慨道:“府里有了想见的人,可不是要把我这个舅舅抛到九霄云外去。”他忽然来了兴致,问太子:“他们俩是何时开始的?这孩子,瞒得一丝风声都无。”
太子思忖片刻,努力回想:“儿臣猜,这二人的缘分大约是从两年前皇觉寺那次开始的。”
圣上大笑两声,蓦地想起裴沅直从边境赶回,进了皇宫后在他面前要拿军功换沈芙雪的模样。当真让他吓了一跳,他后来转念一想,罢了,一介女子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周遭喧嚣,圣上回忆往昔。
“每次看见沅直的眼睛,我总想起你们的姑姑。”他双手撑在墙垛上,面露哀容,“孤幼时与你们姑姑在冷宫相依为命,若不是你们的姑姑与姑丈,朕怕是难登皇位。只可惜……”只可惜唯一的亲妹妹走得太早,还没来得及享受宁静娴和的日子。
唯一的亲外甥又不是要皇位,只是想要一个女人而已。既然裴沅直执意如此,那他便遂了他的意。
看完城楼烟花,太子与太子妃回宫。月明星稀,二人远远将宫人甩在身后,太子脸上卸去往日平和笑意,太子妃见状,上前试探着牵起太子的手。
“父皇老了。”太子叹道:“几乎每年,父皇都要在年节时分回忆与姑姑的那些往事。”
他停下脚步,眼里满是疲倦,摸了摸太子妃微微隆起的腹部,冷声道:“上了年纪,身边的人不珍惜,总是惦记着死人。”
太子妃瑟缩一瞬,握住太子的手,小声询问:“陛下如此纵容裴小侯爷,裴小侯爷谁都不放在眼里,日后……会不会对殿下不利?”
太子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而且,因沈芙雪的缘故,五皇子算是被记恨上了,裴小侯爷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
太子双指抵住太子妃唇间:“不会。”
他重新牵起太子妃的手朝东宫走,清冷月华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太子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和笑颜:
“裴沅直再放肆,也没那个胆子敢杀皇子,再说,沈氏目前对他已无助益,裴沅直自会掂量。”他眼前闪过萧铎被踩在马下的模样,喃喃道:“本宫明日吩咐下面的人多带些上好的伤药给五弟,毕竟……有些脏事,还需他出面。”
*
侯府,南园。
郑若华拿着汤婆子站在廊下,笑看两儿两女在院中雪地里和丫鬟堆雪人玩,孩子们都穿着喜气洋洋的大红夹袄,面颊跑得通红。陆梦希的东儿跟着跑了两圈便咳嗽起来,如今边在屋中喝药,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堂兄妹在外面玩闹。这神情,陆梦希在一旁,好不心疼。
三少奶奶云芷兰抱着孩子坐在里侧离炭火近的位置,岭南山高路远,三少爷裴恒今年年关不回来,她心里想着裴恒,眉间笼着愁容。
客厅里间,男眷都在里面听老祖宗训话。
往年都要走个过场,那些老话翻来覆去地说,裴沅直耳朵都起了茧子。二老爷和三老爷正在听训,他端着茶盏,撇开茶沫,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今日好不容易舅舅答应自己提前回府,谁曾想刚下马车,还没进东园,便被老祖宗安排在侯府门口的小厮带到了南园。
儿子辈的训话结束,眼下终于轮到孙子辈。
二房大少爷裴墨首当其冲,他走到老太太跟前,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老太太握着拐杖在地板上咚咚怼了两下,埋怨道:“过了今夜,你可知自己年岁几何?”
裴墨支支吾吾:“二十六。”
“不是祖母要训你,这么些年,你非要争那口气考科举作甚?”她苦口婆心劝道,“祖母知你勤勉,觉得自己是大哥,非要争口气拼个前途,但这么些年下来了,你也该知自己不是这块料,照我看,明日开始,你别在看那些圣贤书了,家中想办法替你买个闲职。”
老太太看向裴沅直:“你若担心自己父亲和二伯找不到好职务给你,沅直如今常驻京中,他定能帮你找个闲职,有了沅直的这道关系在,也没人敢瞧不起你。”
裴沅直挑眉,这怎么还有他的事?大丈夫当志存高远,裴墨这么些年赖在府里坐吃山空还不够?生了那么多孩子,一点担当都无。他才不揽这糟心事。
“但凡少生几个孩子,大哥怕早就金榜题名了。”裴沅直看着盏中茶叶,幽幽开口。
屋内众人怔愣一瞬,裴墨面色涨红,转过身喊道:
“你——!”
裴沅直睨了他一眼:“我如何?”
裴墨敢怒不敢言,最后只愤愤甩了甩衣袖:“你放心,我裴墨就算沿街乞讨,也绝不承侯爷的情!”
老太太拍了拍桌案:“好了好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她安抚裴墨道:“祖母许你再试一次,若再不中……罢了,日后再说。”
“老二。”老太太看向正一旁吃糕点看戏的裴风,裴风敛去笑意,忙恭恭敬敬站到祖母面前作了个揖。
“老祖宗且说,孙儿无有不应的。”
老太太不禁翻了个白眼:“好,那过了今夜,将你房里那些莺莺燕燕都遣散了去。”
裴风笑容顿住,捞起袖子替老太太捏肩膀,“是不是梦希又在祖母跟前抱怨了,祖母别往心里去。”
“用得着梦希说?老身还没眼瞎。”她拧住裴风耳朵,叹道:“上半年梦希遣了你两个姨娘,下半年你就又塞了三个进来,如今你们那院子里住了五个姨娘,开支比裴墨房里还要大。”
“东儿身子弱,但先生说他比寻常孩子都聪慧,你这个做父亲的,平日里可曾关心过他?”
“有了五个姨娘还不着家,天天酒肆柳巷地住着,梦希要管一大家子,还要照顾东儿,谁看了不心疼。”老太太松开他耳朵,眉头紧皱,“买了数不清的姨娘又如何?可曾有一位给你生儿育女?”
“到最后,还是梦希给你生了个聪慧的孩子。”她看了眼裴墨,大声道:“光是子嗣上这一点,你大哥就做得很好。”
“收收心,要会疼媳妇,你可听见了?”
裴风揉了揉耳朵,笑着说:“知道了,孙儿谨记。”
裴恒今年不在,转眼轮到裴沅直。
“沅直啊……你……”前些日子才闹过一场,老太太话在嘴边,本想提沈芙雪的事,但想起梦希跟她说的话,话到嘴边,又闭口不提。
沅直性子最倔,不比另外几个,裴墨裴风被训惯了,说完转身就忘了,裴沅直可不行。
“近日军中可忙?”老太太笑着问道。
裴沅直:“尚可。”
“近日上朝时,圣上可有训斥你?”
“无。”
老太太:“那就好,虽说圣上是你亲舅舅,可君臣有别,你需谨慎些,别再惹恼了他。咱们这个侯府,里里外外的尊荣可都靠你撑着呢。”
“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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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突然变得安静。
老太太冥思苦想,总算想到个话题:“对了,这几日京中又有人前来议亲……”
话没说完。
裴沅直:“此事日后再议。”
许久,老太太深呼出口气,叮嘱道:“那此事你多上上心,沅直啊,咱们这个侯府,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你二伯三伯,下面的哥哥弟弟,在官场上的,你多照应帮衬着点。”
裴沅直微微颔首,再无二话。
外头的小丫鬟进来催他们,说是孩子们嚷着放烟花,老太太训也训完了,带上给孩子们的压岁钱,领着男眷出去。
一堆人围着孩子放烟花,裴沅直站在最后方,看着众人脸上的笑容,心里空落落的。
若换作从前,他会这么站在最后面看烟花,接着跟着众人守岁,忙到天蒙蒙亮再回东园。
可今年不一样,他现在就想回到东园……
他走到祖母身侧,俯身说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老太太看着他阔步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母亲不开心?”三老爷上前,循着老太太视线看过去,直到裴沅直消失在他们眼里。
“看着沅直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你大哥。”老太太回过头,心里不上不下地难受:“你大哥最孝顺听话,可惜,沅直一点也不像他。沅直向来独来独往,如今有了沈芙雪,怕是再难和祖母亲近了。”
三老爷宽慰道:“沅直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是好事。大哥大嫂知道了也会开心的。母亲难不成还要生沅直的气吗?”
“怎会。”提起逝去的儿子儿媳,老太太眼里泛起泪光:“早知如此,老身该在家宴的时候就让芙雪过来。罢了,老三你等会儿吩咐下去,我原先给东园准备好的年礼,让人再多添一倍送去。”
三老爷笑着应下。
二房的东儿没撑到放烟花,喝了药歪在美人榻上昏昏欲睡,屋里只剩陆梦希和丫鬟腊梅陪着他。
陆梦希坐在美人榻旁,摸着孩子面庞,连连叹气。
“奶奶真要将管家权交出去吗?”腊梅打抱不平:“二爷和老爷都不敢为奶奶辩驳几句呢,奴婢想想都替奶奶不值,那日,奶奶该为自己争一争的,怎就直接将管家权让了出去。”
“怎会,”陆梦希瞥了她一眼,“你觉得你家奶奶是个痴傻的?”
腊梅恍然大悟:“奶奶那日跟老祖说的不是自己愿意交出管家权……奶奶那日究竟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陆梦希替东儿掖好被角,嗤笑一声,“我只不过是说侯爷得了新人新鲜,正在兴头上呢,枕边风一吹,什么都愿意交出来。侯爷也是糊涂了,现在跑来替沈芙雪争什么管家权,日后这权力,肯定都要交到侯夫人的手上,与那沈芙雪有何干系。”
离侯夫人进府还有些时日,沈芙雪也不会那么快就将手伸到二房三房这里来。
十有八九,裴沅直没了兴致,还会将管家权从沈芙雪手里收回。如此,她们还能再捞些油水。
腊梅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年节期间,何必为此伤了和气,也伤了祖孙情谊。”
腊梅担忧:“若侯爷这份新鲜劲迟迟过不去呢?”
陆梦希看了眼在外面笑得没心没肺的裴风,怒啐了口:
“我才不信,他们姓裴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另一边,裴沅直赶回东园,进了院子没声张,正想悄悄去看沈芙雪在做些什么。
看书?算账?绣花?
还是……坐在窗前盼着他回来?
他正猜着,可下一瞬,当自己走到廊下看见房内摇摇欲坠的倩影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