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老太太放下茶盏,疾言厉色,“府里二房三房向来由梦希统管,这么些年,梦希勤勤恳恳照料这么一大家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管家权,岂由你说交便交?”
“虽说这么一大家人都住在圣上为你父母建造的府邸里,可你在外征战多年,家中事宜可曾上过心?”
老太太冷眼瞧着沈芙雪,愈发糟心:“你若不喜我们待在侯府,京中旧邸还在,明儿老身便带着二房三房搬过去,给你个清净!”
此话一出,众女眷脸色骤变,轮番劝老太太不要动怒。
“老祖宗莫要生气,孙儿不是这个意思。”
裴沅直没有要将祖母和伯父伯娘都赶出去的打算,他在外征战多年,再怎么说,和他们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不过既然他现在回来长住,自然没有将管家权交给别人的道理。
长痛不如短痛,若她们实在不愿将管家权交出,大不了走最难看的一步棋。
老太太面色有所缓和,悬着的心还没放下,裴沅直这边又丢出道惊雷。
“父亲看重家族,孙儿幼时常听他说,当初建造府邸时,特地问了各房喜好。侯府重门叠院,极尽奢华,孙儿不能违背父亲孝心,但是,”他话锋一转,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
“若二房不愿交出管家权,那么孙儿只好分家,搬去母亲的长公主府。”
屋内鸦雀无声,老祖宗和各房夫人奶奶面色惨白。
分家?岂不是在打她们所有人的脸?
一旦分家,各院无论是明里暗里,都再也捞不着好处。且此事若是传到圣上耳中……裴沅直才是他的血亲,侯府其他人,都是捎带着的……
“鬼迷心窍!”老太太指着沈芙雪,气得指尖颤抖,“你如今长本事了,为了一个妾室,专程来气你祖母!”
分家是绝不能分家的,说出去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老太太只得后退一步:“东园的事情老身不管,你想将管家权交给妾室还是秦瑶,老身无所谓。但二房的管家权,绝不能交给她!”
裴沅直并未应声,他背脊挺直站在屋内,并不准备退让。
沈芙雪环顾四周,交出管家权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毕竟,若有得选,谁愿受制于人?
换做其他识时务者,恐怕此刻该站出来说一句自己难堪大任,然后管家权之事便再无下文。
她垂下眼睫,看着裴沅直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他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似在无声告诉她无需担心。
夺回管家权一事,沈芙雪没问,她心中猜想,他应该是为给将来的侯夫人铺路。
碰巧她从前在家中学过管家之事,若她能在侯夫人入府前将账目梳理一番,定然是极好的。
既然他需要她来做这件事,那她便在离开前,力所能及将这件事做好。
再说,裴沅直承诺若她好好管家,将这些年侯府账目理清,他会派人一路护送沈氏族人到达岭南。这京中多得是人想趁机置沈氏于死地,她心里明白。岭南山高路远,若裴沅直承诺护送,那父亲他们一定能安全到达。
她不打算退,她也不能退。
沈芙雪站在裴沅直身侧,神色坦然地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无论是她们认为她身份低贱,还是觉得她能力不足难堪大任也好,她无所畏惧。
寿安堂内气氛焦灼,眼见老太太要派人去把二老爷和三老爷喊回来,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陆梦希忽然噗嗤笑了一声。
她笑声如银铃,一时间,屋内众人视线都朝她看去。
陆梦希让婢女将自己怀中孩子抱走,走到老太太身旁,耳语几句后,峰回路转,老太太脸上怒意消散,握着她的手夸赞道:“好孩子,你说得对。”
说罢,老太太看向裴沅直,叹道:“那就按你的想法来,日后都将管家权交给芙雪便是。”
哄好了老太太,陆梦希转身走到裴沅直和沈芙雪面前,怒其不争地瞥了他俩一眼,随即一把将两人握着的手扯开,叹道:
“我素日不喜和这些男人打交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只知道跟人硬碰硬。看吧,没说几句话就要跟他的嫡亲祖母吵起来了。”
“妹妹,我们不理他。”
她笑着牵起沈芙雪的手,热情道:“从前婆母总跟我说,咱们这一大家子啊,外面的尊荣全靠侯爷撑着。我们二房的管家权只是暂时的,待侯爷有了可心的人,总有一天还是要交出去的。”
“这么些年我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可累坏我了。”她上下打量沈芙雪,眼中满是赞赏:
“现下可算有人来帮我分担了,你们却拼命拦着,怎么,见芙雪妹妹年纪小,便心疼上了?”
老太太睨了她一眼,笑道:
“这丫头,说得好像我平日里不心疼她似的,大伙儿评评理,哪次我得了好东西不给她?”
“心疼心疼~”陆梦希牵着沈芙雪来到老太太面前,“哎呦我的老祖宗,您是观音菩萨在世,别只心疼我,也多心疼心疼这个妹妹罢~”她嗓音极尽奉承,几句话把老太太哄笑得合不拢嘴。
“您孙儿头一次将心上人带过来,您还不好好疼一疼。”
“这是当然,好孩子,方才老身严肃了些,可别吓着你。”老太太侧首吩咐丫鬟,“快将我库房里那柄紫檀嵌玉三镶如意拿来。”
不一会儿,沈芙雪看着手里的玉如意,微微愣神。
陆梦希方才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什么?老太太这就不生气了?
她抬眸,仔细打量这位能左右逢源的女子。
陆梦希一身水红梅花暗纹镶金袄裙,鬓边两支赤金流苏簪,走起路来熠熠生辉,唇红齿白,样貌生得娇俏,说话做事圆滑,不愧是能在侯府掌家之人。
陆梦希从沈芙雪手里拿走如意,吩咐下人帮忙收好。
“来,我先带妹妹认一认咱们屋子里的人。”她拉着沈芙雪,边走边回头说道,“妹妹先熟悉好东园事务,若有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
沈芙雪一一见过二夫人三夫人,又见了各房少奶奶。
大少奶奶郑若华是裴墨妻子,她今日身着豆蔻紫袄裙坐在一旁,没说过话。
二十四的年纪,已经生了四个孩子,她整日里为了照顾大少爷和四个孩子,忙得不可开交,身子也不大好,年纪轻轻,眼角已有细纹,再加上她性子沉静,因此也从未打算从二房手里争夺管家权。
三房的少奶奶云芷兰年岁十八,一身竹篁绿交领袄衬得人水葱一般,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孩子坐在边上,脸上笑容疏离,颇有股生人勿近的意味。
“我是没芷兰这么好的命,才进府便怀上了孩子。”陆梦希带着沈芙雪绕了一圈,从婢女手里接过自己儿子,叹道:“你瞧,这就是我去皇觉寺拜了好些年才求来的小祖宗。”
沈芙雪抬眼看去,又回首看了眼大少奶奶带在身边的两个孩子,内心闪过一丝狐疑。
裴府里,单论今日在场女眷,各个容貌出众,沈芙雪虽没见过裴沅直的大伯二伯、其余兄弟,但单从样貌上来说,想来都不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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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郑若华今日带在身边的一儿一女,大眼炯炯有神,鼻梁高挺,说话时中气十足。
可陆梦希的儿子与他们气质有别,明明是个男孩,长相却更阴柔,鼻梁小而秀气,总要人抱怀里。
“嗐…”陆梦希抱着孩子,语气陡然低落:“喝了那么些汤药求来的孩子,道士算命说这孩子身子弱,要金尊玉贵地养着才能长大,从前我忙于府中事务抽不开身,总觉得对不起这孩子。”
她看向沈芙雪,感慨道:“这下妹妹来了,我总算有时间多陪陪这孩子了。”
“呸呸呸,那臭道士的话不可信。”老太太忙安慰道:“你的孩子可是孙辈里开蒙最早的,连先生都夸他最聪明,定是个有福气的。”
二夫人忙上前劝慰。
陆梦希听闻,抹了把眼角泪水,笑着看向老太太:“那就借老祖宗吉言,赶明儿曾孙考个状元回来,光耀门楣。”
满屋子欢声笑语,此事进展得顺利,沈芙雪视线和裴沅直交错一瞬,微微颔首。
“这样多好,冬日里大家聚在一起笑一笑,人暖心也暖。”梦二奶奶看向裴沅直,叮嘱道:“侯爷许久不在京中过年,今年年节,可别忘了给侄儿们包红包啊。”
裴沅直轻声应下:“当然。”
既然管家权移交之事已告知众人,目的达到,裴沅直和沈芙雪并未在寿安堂久留,跟老祖宗道别后便回到东园。
东园账本拿到手那日,沈芙雪特地将秦瑶叫来问话,她总觉梦二奶奶有蹊跷,当真有人愿意交出经营多年的管家权?可裴沅直平日里根本没和其他女眷接触过,她问不出什么名堂。
“侯府里,老太太慈悲,是个好说话的。大少奶奶身子弱,脾气好,不管事。”秦瑶顿了顿,说道:“梦二奶奶能言善辩,管事井井有条,也没什么坏心思,一颗心也都是为了侯府,至于三少奶奶,她性子孤傲,才生了孩子没多久,一直惦记着想要找机会去岭南和裴恒少爷相聚,因此也没心思管府里的事。”
沈芙雪听闻,沉吟许久,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端倪,索性先看东园这些年的账目,暂不去想其他院的事情。
一看到堆在自己面前厚厚的账本,沈芙雪欲哭无泪,裴沅直家大业大,再加上圣上每年流水似的赏赐,账目堆起来盖过她人高……
不过既答应了裴沅直,她也不好再去叫苦。
沈芙雪年前的这段日子,埋头在这堆账本里,废寝忘食。
转眼已到年关。
除夕夜,府外街道上锣鼓声鞭炮声不断,很是热闹。
裴沅直自晨起参加宫宴还未回府,听府里的小厮说,以往这个时间,裴沅直若在京中过年,从宫中回府后会直接去南园,和老太太、二房、三房的人聚在一起守岁。
南园四世同堂很是热闹,沈芙雪待在东园和白露、林识、其木川一起用膳。
沈芙雪给大家各绣了枚小福包,里面还放了一两压岁钱,虽不多,但也是心意。
吃了热腾腾的锅子,其木川带着众人在院中放烟花。
想必裴沅直今夜是不会回来的,沈芙雪独自倚靠在房门口,一抹清辉月色将她与旁人隔绝开,院中嬉笑打闹,而她,安安静静,格格不入。火树银花映入眸底,她蓦地回忆起去年和家人在一起守岁的场景,心间酸涩。
许是晚膳时喝的那盏冷酒后劲渐起,也可能是难以抑制对亲人的思念,沈芙雪转身回房时,脚步虚浮,一个不留神,被脚下隆起的毛毡绊倒。
天旋地转,她就这么颤巍巍,倒进了一个坚实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