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放了几日晴,碧瓦上的积雪淅淅沥沥化了个干净。
南园,寿安堂里嬉笑声不断。
二房、三房都聚在此处,商量即将到来的年节事宜。裴沅直难得在府中过年,老祖宗的意思是要大操大办一场。一时间,话题都围绕在裴沅直身上。
房门口的毡帘掀起,秦瑶先走了进来。
“给老祖宗、各房夫人、各房奶奶请安。”秦瑶行了一礼,走到老祖宗面前,恭谨道,“侯爷今日解了禁足,等会儿要亲自跟老祖宗请安,让奴婢先来递个话。”
乌发半白的老太太抱着二房的四岁曾孙,笑道:“沅直要来请安?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老太太喜上眉梢,“他从京中回来后便说养伤,也不知现下好了没?”
东园向来不喜人打扰,裴沅直做事自有主意,喜欢独来独往,再加上幼时在宫中住了些时日,久而久之,与各房都生分不少。
自无诏回京后,沈氏一案、祭神大典,让他忙得抽不开身。
各房私下达成共识,无人敢去打扰他。
“侯爷身子已无大碍。”秦瑶回道,“多谢老祖宗挂念。”
“别光说侯爷,那你呢?”二少奶奶陆梦希上前,一把握住秦瑶的手,热络道:“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正在聊你呢,侯爷禁足这几日,你怕是累坏了吧。”
她话音刚落,屋里女眷掩面笑起来,二夫人佯装怒道:“你呀你,仗着老祖宗喜爱,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
老祖宗一生育有三子。
大房乃裴沅直父亲,早逝;
二房老爷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官位不高,是个闲职,二房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裴墨年岁二十五,数年科考未中,如今还在家中勤学;小儿子裴风年岁二十四,最是混不吝,买了个闲职在身,整日不见人影,二房几人虽并无建树,但胜在嘴甜会哄人,老祖宗平日里最是疼爱。陆梦希乃裴风正妻,嫁入府中后多年不孕,好不容易四年前生了个男胎,老祖宗放在心尖上疼,日日都要见。
三房老爷乃户部侍郎,不善言辞,性格沉闷。他育有一儿一女,儿子裴恒年岁十九,今年中了二甲进士,非要去偏远地方历练自己,现下独自一人去了岭南做知县,老婆孩子留在府中。
女儿裴静初年岁十五,人如其名,恬静安稳,平日里足不出府,只爱在家中画画写字。
秦瑶面色一凛,抽出手:“二少奶奶别拿奴婢打趣了,侯爷可听不得这些。”
“如今也算是正经姨娘了,怎么还害羞起来了呢?”陆梦希把秦瑶拉到一旁坐下:“你与侯爷好事已成,咱们都替你欢喜呢。若不是你们那东园密不透风不让人靠近,我肯定头一个拿着好礼去向你道喜呢。”
各院并不知沈芙雪被裴沅直带回家中,祭神大典时,老祖宗身子不好,各院为了在老祖宗面前尽孝,并未参与。众人也不敢去打听东园的事情,只听说侯爷在猎场因一名女子与人起了争执,事关皇家颜面,朝廷中其他臣子不敢宣扬。
裴沅直回到府中后,有人悄悄打探到他收了一房妾室。
各院素来与秦瑶交好,一来二去的,都以为纳的是秦瑶。
“奴婢依旧是东园管事。”秦瑶站起身,脸色白惨惨的:“二少奶奶猜错了,侯爷纳了一房妾室,但并不是奴婢。”
众人面面相觑。
“另有其人?”陆梦希握住秦瑶手腕,“不是你,那是谁?”她这么些年都是将秦瑶当成姨娘才好声好气地对待,秦瑶若做不成妾室,那她这么些年的功夫岂不是白费。
秦瑶叹口气,福了福身子:“二少奶奶别问了,待会便知。”
裴沅直家大业大,这些年打了胜仗,又是圣上最疼爱的外甥,流水似的奖赏往府里送,侯府各院没少沾油水。裴沅直平日里懒得问这些,全部交给秦瑶打理。
“是我方才说话唐突了,给你赔个不是。”
二少奶奶陆梦希拍了拍秦瑶的手,安慰道,“侯爷征战多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外头打主意想往东园送人的多了去了,男人嘛,一时兴起纳了个妾室也是有的。”
她松开秦瑶的手,端起茶盏抿了口,无奈道:“我是过来人,我明白,你别急,待过些时日,侯爷回过神来,定会发现还是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人最好。”
“你替侯爷操持东园这么些年,侯爷会给你个名分的,莫急。”陆梦希暗道,好歹管家权还在秦瑶手中,先说说好话应付过去便是。
秦瑶听了这些话,勉强回了个微笑。
众人心思各异,陆梦希正打算将话头重新引到年节上,外头廊下一阵脚步声响起,门口小丫鬟提醒道:“侯爷到了。”
毡帘被掀起。
房内女眷倒吸一口凉气。
裴沅直身姿挺拔,牵着个乌发雪腮,眸若秋水的女郎。
秦瑶已是容貌上乘,众人本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将秦瑶都比了下去,如今乍一看,一时竟移不开眼。
两人站在屋中,恍若一对佳偶天成的璧人。
“孙儿给老祖宗请安。”裴沅直打破静谧,拱手道,“老祖宗身子可好?”他直起身,朝四周女眷微微颔首。
“好、都好。”老太太朝裴沅直招手,“你受的伤可好了?”
“孙儿早已无恙。”裴沅直牵着沈芙雪走到老祖宗面前,笑道,“孙儿前几日纳了个妾室,今日前来,是想将她带给老祖宗瞧瞧。”
老太太本就为裴沅直的子嗣着急,这么些年也没听他说看上哪家姑娘,侯夫人的人选还未定下来,她本就有先让裴沅直纳几房妾室的打算。
乍一看面前天仙般的女子,喜不自胜,她让陆梦希抱走孩子,伸手将沈芙雪拉到跟前,瞧了又瞧,满意得不得了。
沈芙雪在来的路上闹了一阵,如今乖巧站在老祖宗面前,裴沅直很是称心,他看向祖母:“老祖宗可还满意?”
老太太连连点头,她这个孙儿眼光高是高了些,好在终于开窍了。不过,她看久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但转念一想,自己年纪大了,不记事也是常有的。
周围视线齐聚在她身上,沈芙雪垂眸看着老太太紧握她的那双满是褶皱的手,如芒在背。
她抬眸,撞上一双充满慈爱与笑意的眼睛。
老太太年事已高,若知道她真实身份后,经得住刺激吗?
“你是哪家的姑娘?”老太太笑问道,“看着像江南人。”
沈芙雪内心咯噔一声,如实答道:“回老祖宗,我、我姓沈,江南沈氏。”
“模样好看,声音也好听,我一眼便瞧出她是江南人,你们常说我老眼昏花,如何?这回服不服?”
老祖宗笑了两声,环视房内众人。众人本附和着笑了,但话音刚落,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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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三夫人率先反应过来,面上笑意骤然消失。
二老爷虽是闲职,但偶尔也会和二夫人谈起与侯府有关的朝中要事。三老爷更不必说,哪些人和事必须避讳,定会跟三夫人嘱咐地清清楚楚。
二夫人忐忑发问:“侯爷,江南四大世家里就有沈氏,莫非……”
三夫人也按捺不住:“侯爷,难道此女是……”
老祖宗见众人欲言又止,也咂摸出几分蹊跷。
裴沅直早已料到此局面,他将沈芙雪拉到自己身侧,坦然道:“二伯母和三伯母猜得没错。”
沈芙雪朝老祖宗福了福身子,垂首道:“我乃前吏部尚书沈放之女,沈芙雪。”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砰一声,老祖宗手边茶盏跌落,茶水混着瓷片,碎了一地。老太太捂住胸口,眼见着快要晕厥过去。
沈芙雪吓得朝裴沅直身侧挪了一步,寿安堂内乱成一团。
二夫人和三夫人上前不停给老太太顺气,好一会儿,老太太才缓过神来。
沈芙雪暗道果然如她想象中一样鸡飞狗跳,她一路劝说裴沅直自己只需待在东园打理管家事宜,无需出面会见老太太和各房夫人,可裴沅直执意如此。
方才和颜悦色的老人家,如今面目狰狞,不停地拍着桌案:
“她为何会出现在侯府!她之前和沈氏一起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后面又传闻她被烧死,怎么今日会成了你的妾室?”
老太太喝了口水顺气:
“罢了,老身今日就当没见过她!沅直!你怎么让她来的,就让她怎么回去!你纳她为妾室,还让老身日后怎么替你相看贵女!你的名声、侯府的名誉还要不要了!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我们侯府?!”
二夫人又端了杯茶给老太太,苦口婆心劝道:“老祖宗别动气,侯爷是一时糊涂。”
三夫人不停安抚老太太后背,点头道:“是呀,侯爷向来懂事,他晓得其中利害。”
两位伯母同时朝裴沅直使眼色,沈芙雪正不知该如何收场,裴沅直忽然不慌不忙开口道:
“舅舅同意她留在孙儿身边。”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般落在所有人耳边。
舅舅……裴沅直的舅舅不就是当今圣上……
圣上都同意的事,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两位夫人同时噤声,屋子里静悄悄的,老太太脸上怒气渐渐消散,脸不红气不喘,半点看不出即将晕厥的模样。
沈芙雪怔忪地看向裴沅直,顿时恍然大悟,他今日,原是有备而来。
“你——”
老太太拍了下桌案,深深呼出口气,无奈道:
“罢了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既然圣上都同意你留下她,那就让她老实待在你身边做个妾室罢。”
她又看了眼沈芙雪,摇头摆手道:“看也看了,气也气了,你将她带走,老身累了。”
裴沅直微微颔首,但没急着离开,又开口道:
“孙儿还有一事要告诉祖母,从今日起,孙儿打算将东园管家事宜交给芙雪。”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她先打理东园,熟悉后,整个侯府管家事宜都会交到她手上。”
老太太眼前一黑,险些没从太师椅上跌下: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