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雪回想人生数十载,抬眼便是四四方方的天。她曾以为嫁给听澜后,自己会在大宅院里,十年如一日,相夫教子、平安顺遂。
幻想终止于那道抄家圣旨。
长刀架在脖颈时,她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
她静静站在原地思忖良久,清辉月色映出眸底一片认真。
裴沅直似看出她心中所想。
“射箭、策马、剑术……”他平躺在榻上,“若你想学,本侯都可以教你。”
“当真?”她问。
“当真。”
他是燕国久经杀场,赫赫有名的将军。他愿意教她,是再好不过。
“可是……”沈芙雪犹疑再三,提议道:“侯爷,我幼时从马背上摔下,如今仍心有余悸,不如先不学骑马,明日一早,侯爷先教我射箭罢。”
在床榻上怎么骑马?沈芙雪对面前悠悠然躺在榻上的‘夫子’满心怀疑,裴沅直自从开了荤便一发不可收拾,白日里稍有收敛,一到夜里,眼神堪称赤|裸裸。
谁知道他是真想教骑马还是做别的,再说,哪有在榻上教骑马的,简直闻所未闻。
“射箭明日再说,先教骑马。”裴沅直一本正经埋怨道,“沈芙雪,上次在猎苑打马球,你说你不敢策马,害得本侯只能和其木川组队,结果呢,球场无眼,若不是本侯武艺高强,那被马匹践踏的人就是本侯了,险些吃了大亏。所以说,教会你策马才是第一等要紧事。”
沈芙雪:“……”
若不是那日她在席间观看全程,差点被他这番言之凿凿的话说服,怎么看,那日的他也不像是要吃亏的样子啊。
“可在床榻上怎么学?”沈芙雪小声嘟囔。
“本侯天赋异禀,自然有法子教你,岂是那些庸才可比的?”裴沅直朝她伸出一只手,“快来,再耽搁下去,天都要亮了。”
沈芙雪朝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我今晚还没喂过宝狸呢,我去拿些吃食给它…”说完便要转身。
“喂过了,鸡丝粥……本侯看着你喂的。”
沈芙雪脚步一顿,讪讪笑了声。
“侯爷,当真只教骑马,不做别的吗?”沈芙雪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面颊发烫。
床榻上的人没想到她这么谨慎,侧过身子,掀开床幔一角:“沈芙雪,你年岁几何?”
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十七。”沈芙雪老实答道。
“才十七啊……年纪轻轻……”他话锋一转,敛去笑意,颇有几分严师气质,对上沈芙雪懵懂眼神,以长辈口吻嘱咐道:
“年纪轻轻不要如此纵|欲,明白了吗?”
沈芙雪面庞蹭地红了,像秋日里熟透的果子,有些羞涩,又带着点无声的引诱。
“我、我没想做那件事…”沈芙雪紧抿着唇,缓缓走到床榻边,将手放在他掌心。掌心炽热温度传来,不免又是一阵心慌。
“侯爷当真只教骑马,不骗芙雪?”她尝试抽回手,但那只大掌紧攥着她。
“当真当真。”裴沅直声线喑哑,引着她上了榻。
“侯爷千万别骗芙雪。”沈芙雪嗓音微颤,心一横,硬着头皮坐好。
裴沅直喟叹一声:“骗你作甚,本侯若是想要,你拦得住么?”
沈芙雪心间猛地一跳,暗道确实如此,他没必要哄骗她,若是真想要,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求都是无用的。
这般一想,她深呼口气,心底忽涌上股愧疚感,方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裴沅直借着微弱月色看她强忍羞涩,一本正经准备听学的模样,不由唇角勾起。
啧,真好骗。
古人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沈芙雪今夜卧房悟道,策马亦是,上马容易下马难,难,难于上青天……
在她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身子彻底瘫软晕倒时,她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神仙菩萨把自己收了去。
翌日,沈芙雪浑身瘫软地从床榻上爬起,卧房外,廊庑下,裴沅直放了两把躺椅,自己坐在一把躺椅里,正慵懒地品茶看书。
躺椅中间燃着红泥小火炉,炉子里煨着蒙顶山茶,茶香四溢。
院内阳光泼洒,目之所及白雪晶莹,其木川和江安正和几个小厮拉着一匹通体黝黑发亮的宝马朝这边走来。宝狸见到她,轻唤了一声从躺椅跳下,来到她裙边轻蹭。
看这架势,今日她能骑上‘真马’了?
也好,学会了骑马,若真有那么一日,逃跑时也不至于拖后腿。
用完午膳,其木川还在院中驯马。
一人一马来回拉扯,宝马就是不愿让其木川坐上马背。
裴沅直牵着沈芙雪站在马侧,战马看见裴沅直,打了个响鼻,总算消停。
“追风乃本侯坐骑,极通人性,万里挑一。”
沈芙雪仰头,马儿沐浴在阳光下,毛色锃亮,一身腱肉,听懂主人赞赏,正昂首抖鬃,轻踏马蹄,等待指示。
“追风驴一样的倔脾气,还是不让我骑。”
其木川累得坐在地上喘气,脸红脖子粗,出了一身汗,“我就不信了,我驯服过草原上那么多烈马,怎偏偏拿不下追风。”
林识倚靠在廊下,笑道:“追风聪明着呢,知道谁是主子。”他看了眼周围小厮,“今日侯爷在场,追风算是给你面子,要换做其他人这么拉扯它,早尥蹶子踹人了,不信你问问,方才去牵马的小厮,哪个敢像你这样。”
沈芙雪听闻,下意识后退一步。今日要骑这匹马?要不,换一匹温顺的吧……
裴沅直拉着她的手摸向马脸:“本侯在此,追风不敢放肆。”
沈芙雪瑟缩一瞬,壮着胆子张开五指贴上去。追风顿了顿,打了个响鼻,随即微微垂下脑袋。
格外温顺……
沈芙雪顺着马身摸到腹背,筋肉随着呼吸起伏,皮囊下力量暗涌。
“侯爷,你带我骑吗?”沈芙雪跃跃欲试,转头问道。
“不,你自己骑。”
此话一出,沈芙雪身形僵住,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什么?她骑?”其木川站起身嚷嚷:“她肯定会被甩下来,她不行。”
林识上前:“侯爷,此举危险,其木川摔便摔了踹便踹了,过几日又能生龙活虎,沈姑娘这身板,被踹一脚至少丢掉半条命。”
“是啊侯爷。”其木川反应过来,歪头看向林识:“不对!”
林识笑了声,朝其木川作了一揖。
江安在后方出声询问:“侯爷,属下方才去马厩时,看到一匹温顺枣红马,沈姑娘初学策马,驯服不了追风,要不属下去把枣红马牵来?”
沈芙雪颔首:“温顺点儿好,要不我骑枣红——!”
话没说完,沈芙雪腰间腾空,下一瞬已经被裴沅直举着腰坐到了马背上。
视野开阔,沈芙雪屏住呼吸,脊背僵直,脑海里一片空白。
可——想象中被掀倒在地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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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并未发生。
沈芙雪重新恢复心跳,垂眸看追风,一脸难以置信。
裴沅直挑眉看着眼前这一幕,好心提醒道:“别忘了本侯教你的。”他一手拉过缰绳另一侧,牵动追风,独留身后目瞪口呆的几人。
“追风竟然一点都不反抗?我在做梦?”其木川挠了挠脑后,百思不得其解。
林识拧了把其木川胳膊,听到鬼喊鬼叫后,恍惚道:“不是梦。”
沈芙雪小心翼翼牵着缰绳,抬眸一看,满院雪景映入眼帘。
“可还记得本侯昨夜教你的?”
某位‘夫子’骗归骗,却并未藏私,切切实实教了她不少骑马要领。
“记得。”沈芙雪认真回忆,“松肩沉腰,缰绳别不可攥死,跑起来马起人起,马落人落,腰身活络,不可死坐,想让马儿走动,两腿轻夹示意,不可绞紧,想让马儿停下,收缰绳,腰身微微靠后,腿不可僵硬,要软,要会缠……”
说到这里,沈芙雪戛然而止。
“怎不继续说了?”
后面的‘要领’难以启齿,裴沅直故作不知,正色道:“本侯也不想进去,谁叫你总是坐不稳。”
……
哪有这样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的人!
沈芙雪紧抿着唇不愿再多说一个字,面颊微微浮起层薄红。昨夜他起初教得还算正经,后面越来越不对劲,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懊悔不已,昨夜果然轻信他了!
罢了,今夜不再上当,多留个心眼便是了。沈芙雪将昨夜之事抛诸脑后,专心应付眼前。
裴沅直唇角勾起,拽着追风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待沈芙雪可自己驱使追风在院内走一圈后,他翻身上马,护着沈芙雪在院内快跑了几圈才将人抱下马背。
策马初得要领,还未到晚膳时间,裴沅直又命人拿来弓箭给她一试。
射箭不比骑马,沈芙雪看着自己前方毫无一根箭矢的靶面,忽觉追风真是一匹有灵性的好马。
若她手中银箭也能忽生灵性,自己撞上靶心便好了。
可天不遂人愿。
裴沅直手把手教她时,箭无虚发,轮到她自己射箭时,根本无法预测下一箭会射到哪里。射不准、没力道……沈芙雪揉了揉自己发颤的肩膀,连连叹气。
裴沅直暗自思忖,想到了个好法子锻炼她。
于是乎,在裴沅直禁足半个月时间里,沈芙雪日夜忙碌,体力渐长,夜里不再晕过去,白天敢独自策马,射箭虽学得慢,但解禁那日,已经能射中靶面边缘。
虽说在江安眼里,裴沅直对沈姑娘较为纵容,但当沈芙雪砰地一声,无意间射中假山旁裴沅直最喜欢、特地从西凉运回来的琉璃山石盆景时,江安不禁替沈芙雪捏了把冷汗……
但,裴沅直毫不在意。
转眼,半月禁足已解。
这日,沈芙雪正想让裴沅直再指点她射箭,裴沅直说了句不急,命人里里外外替她换了套衣裳。
“这是?”沈芙雪环顾自己这身颇为正式的衫裙,不解问道。
“管家一事可还记得?”
沈芙雪微微颔首。
“想管家,先认人。”裴沅直拉着她朝东园外走去,“今日晴光潋滟,也是时候带你去见一见长辈。”
见长辈?侯府里的老祖宗和各院夫人?沈芙雪停下脚步:“我不去。”
她连连后退,裴沅直一把将人拦腰扛起:
“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