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梦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回房了就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不肯入睡。
卧房里灯火通明,院子里还有侍卫轮班值守。
可李清梦还是觉得害怕,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莫名浮现一股强烈的委屈感。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什么明明她都已经接受这一切了,还会遇到这样可怕的事情……
为什么……她会死。
她喃喃自语:“我好想回家,我好想爸爸妈妈。”
她竭力敛泪,奈何泪珠还是顺着下颌缓缓坠落,洇湿那一片床单。
她将自己的头埋在被子里,试图隔绝这里的世界。
言衡鼻尖悄然泛起酸意,望着她隐忍的模样眼底尽是怜惜。他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压得他呼吸滞缓。
他小心翼翼地拢住她,一遍一遍轻拍她的背,缓缓将她的脸剥了出来,声音带着母性的光辉,“李清梦,本王在这呢。”
“若是你想,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睡吧……睡一觉起来就不害怕了。”
许是言衡怀抱太过温暖,许是他的嗓音异常慈祥,李清梦渐渐止住眼泪迷迷糊糊靠在言衡肩头睡了过去。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确认她熟睡后才把她轻轻放下,好让她睡得舒服点。
可没过多久,李清梦忽的冒出涔涔冷汗,眉头紧锁,仿佛正在经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般。
言衡替她擦去额间冷汗,一时间不知所措。他想起来,明间有一种说法,叫叫魂。
就是人被吓到后,需要至亲之人一遍一遍呼唤她的名字,将那吓掉的魂喊回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李清梦……”
“李清梦……”
“李清梦……”
循环往复,直至天亮。李清梦竟真在这一声声中,逐渐稳定下来。
他就这么喊了一整晚,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或许是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于心不忍,或许是觉得自己应该尽一个夫君应尽的责任?
想不明白,他也不愿想。
……
李清梦今日很早便睁了眼,身侧还残留着余温。昨晚她睡得极不踏实,她梦到了很多事情,除了现代她的经历外,还有一些原主的片段。
除此之外,还有她一次次死亡回溯,痛苦不堪的画面。
迷惘之中,她听到了一个坚定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将她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了出来。
是言衡……
她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言衡,是陌生人、是朋友、是知音,还是夫君?
她为什么会想到夫君这个词,她可从来没有将言衡看做夫君。
从这些天相处来看,他确实是个有责任心、又不耐其烦,可以值得托付的人。
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甚至还有不会死的秘密,她说不准哪天就真的消失了。
但他确实对自己极好,或许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会对他的安王妃这么好。
她焉在床上不再想这些,“李清梦,你怎么被一具尸体就吓破胆了呢,你的胆识你的气魄你的极具魅力的人格呢?不应该既来之则安之吗,遇到事情不应该逃避而是积极地面对呀。”
兰枝适时出现在门外,敲了敲门,“小姐,我进来了哦。”
李清梦一个翻身振作起来,“进来吧。”
兰枝:“小姐,殿下去书房了。一大早就叫了管家和侍卫长去问话,殿下走之前提前交代了,说您若是想出门散心的话,多带几个人。”
“兰枝,给我梳个利落点的发型。今日不出府了,我要来大展身手整顿王府了。我看在我的治理下,谁敢搞事?”
她必须得找一些事让自己忙起来,这样才不会胡思乱想。况且真正接手管家权这事对她来说也有利,若是连自己的狗窝都管不好,何谈其他的。
兰枝见她家小姐重燃斗志,把提前准备了一大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她就知道,小姐不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
用过早膳,李清梦就叫人取来纸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安王府工作守则》
除了中途午膳随意对付了几口,其余时间她是一刻不敢离开桌面,她怕一打岔她就忘了要写些什么了。
在现代是个牛马命,在古代来了还是逃不过写文案策划。
临近黄昏,那厚厚一沓纸上到处都是涂改的痕迹,乱七八糟,总归是完善好了。
她大手一挥:“兰枝,去把王府上下所有人都叫到前院来,我有事要吩咐。”
“包括赵嬷嬷这些老人吗?”
“怎么能少的了她呢,我可太想看她表情了。”
不多时,安王妃上上下下所有人员齐聚一堂,除了只听命于安王的暗卫。
李清梦端坐在前,先暖场了几句:“今日叫各位来,想必你们也清楚。我,李清梦,从今日开始,正式执掌安王府中馈。”
“你们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也不例外。我不管你们是从什么时代传下来的老人,还是才入府的新人,只要还想在王府干,皆得遵从我的规矩。”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特意睥睨了一眼站在第一排的赵嬷嬷,眉目疏冷、气场全开,与往常气质截然不同。
“我草拟了一份《安王府工作守则》,包括八个方面的内容,各位听好。”
“第一、作息与考勤。
府中上下,早上八点开门洒扫。各房各院当值之人,须于七点四十五分提前到岗。迟到者,首次扣半日工钱,再次扣一日,三次以上者,扣整月。
各院轮值表张贴于廊下,每月一换。换值须提前三日确认,不得私自调换。确有急事者,须经管事核准,并自行觅妥替班之人。
晚上十点专人落锁,落锁后除巡逻护卫及值夜人员外,其余人等不得随意走动。若有急事外出,须持管事批条方可开门。
违者记过。”
她随意一扫,底下大部分人皆露出惊喜的神情。
李清梦:?
这怎么跟预想的不对,这都早八且十点就关寝,不应该狠狠批评她没有人权才对吗?怎么都一幅幅心满意足的神情。
这完全打乱她的设想了啊,预料中肯定有人要当刺头不服,她再杀鸡儆猴,恩威并施才对。
其中一老嬷嬷开口:“王妃有所不知,老奴当差数几十年了,此前皆没有人告知过奴婢们固定上值、下值时辰。”
此言一出,引起一群人纷纷附和。李清梦这下懂了,感情他们之前都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歇的随叫随到纯牛马,什么时候休息全看主人家心情。
“日后府里严格落实八小时值班制度,保障每个人休息权利。
“第二、薪酬与奖惩。
各院仆役月钱在原数基础上,每人每月多给一成。多出的这一成,按考核发放:全勤者全额,缺勤者按日扣减,考核优异者另奖。
每年春节、端午、中秋等节日,各发节礼一份。节礼内容由管事提前一月列单,报给我过目。去岁节礼是什么,今年不许一样。
还有一些奖金奖罚制度,我一一念给你们听……”
“另外若还有其他的,想到了再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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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果不其然闹哄哄一片,李清梦闭眼神机妙算,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
她正准备摆出王妃的尊严,岂料底下人全部崇拜似地看着她。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这些人怎么都不按套路出牌,这可是她想了很久才写完的正反激励,这些人怎么好像只看到正,没听到反啊。
她象征性地继续念了一下三,至于为什么是她亲自念,那是因为她的简体字兰枝看不懂,繁体字写起来麻烦她也不愿写。
“第三、职级与分工。
全府上下分三级:管事、领班、职工。各院管事对本院事务负全责,领班协助管事,职工各司其职。
……
任何人不得越级告状。但若管事有明显不公,可上报于兰枝或直接来我院中,由我亲查。”
她接连念了五六七八,包括采买、卫生、伙食、休假和其他,原以为他们应该大闹一出才对,她还特意把福来叫过来镇场子,结果这些人越听越兴奋。
直至最后,他们甚至高呼:“我等皆听王妃差遣,王妃让我等往东我等绝不往西!”
李清梦瞠目结舌,反了反了全反了,为何这些人的反应与她预料中截然相反。
她随手抓了一个洒扫的,“你就没有异议?”
那丫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异议啊王妃,您真是最好的主子了。”
她又随即抓了另一个人:“王妃,您简直是咱们的的福星。哎,您是不知道,府里之前咱们这些最低等的下人,谁都能欺负咱们,一个月能有一日休息时候就是破天荒了,而且吃得那叫一个清汤寡水。”
“那你们怎么还要来王府当差,这不是找罪受吗?”
“王府工钱高啊,而且说出去脸上有面儿。”
这确实是有道理,她一甩衣摆转回台上,“方才有件事忘记说了,暗中偷饱私囊、克扣份例的人,马上就要被逐出府了哦。出府之前,还得赔偿王府这些年来的损失。”
这个赵嬷嬷看着精明,但确实是个有原则的人。这么多年了也没用过身份苛待手底下的下人,也没说给自己谋个钱途,纯是单纯老古董。
有些小管事还能面上保持冷静,他不信李清梦入府区区数日,就能将王府十几年来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摸清楚。
不过是吓吓那些胆小的罢了。
可下一秒,李清梦就像阎王点卯一般,一个一个念出了那些名字,“张寺、李叄、王大麻……”
被揪出来的人无不心怀悔恨,离了王府,哪里还能找得到这么轻松又体面的差事。
不仅如此,还要赔偿,这是把他们卖了也赔不起啊……
李清梦早就想到了,秉持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道,“那些自知赔不起的人,可以自请扫茅厕。工钱按正式职工八成算,什么时候赔够了,什么时候走。”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若按王府原规矩办,这些人都是要处死的。她并不想杀人,只想让这个王府高效地运行起来。
至于她为什么能在这么快揪出这些人,多靠了兰枝和瑞至的本事。她负责看账本找异常,瑞至提供这些年来的大瓜小瓜,兰枝则从中分析哪些人有猫腻。
区区几个时辰,他们就将王府摸透了,连厨房养的鸡几时下了几个蛋都清清楚楚,不得不佩服这瑞至真是个搞情报的一把好手。
“还有问题吗,没有问题兰枝会把守则誊抄一份贴于廊下,还有什么不懂的自己去看。”
说罢李清梦便潇洒离开了,被揪出来的那些人欲哭无泪,这还不如被扫地出门呢,至少不用面对随时可能刷新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