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梦和言衡双双起身,正要告退,皇帝忽然开口:“等一下。”
言衡脚步一顿:“皇兄还有吩咐?”
皇帝没理他,目光落在李清梦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李清梦被他看得发毛,悄悄往言衡身后挪了半步,任谁被这样一直盯着看也会觉得不自在啊,况且对方还是皇帝。
八成是发现她那便宜老爹替嫁的事了,就看他怎么圆了,弄不好就是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杀头的。
皇帝:“安王妃,你抬起头。”
她闻言照做。
皇帝沉默了几秒,对言衡说:“你过来,站她旁边。”
言衡依言站了过去,皇帝端详了两人一会儿,又摆手:“你让开,别挡着朕看她。”
言衡:“……皇兄,她是臣弟的王妃。”
“朕知道。朕就是觉得……”皇帝皱起眉头,“她这张脸,朕好像在哪见过。”
皇后:“陛下,您这话听起来像个浪荡子。”
皇帝:“允绵你别打岔,朕是真的觉得很眼熟。”
他盯着李清梦的脸想了半天,募地一拍龙椅扶手:“李存仁!”
皇后:“叫丞相来做什么?”
皇帝的目光在言衡和李清梦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允绵,你不觉得安王妃和丞相夫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朕倒要看看,他认不认得自己的女儿。”
听皇帝这么一说,皇后也觉得确实像,可安王妃本来就是丞相千金,跟丞相夫人长得像无可厚非,陛下这是大惊小怪什么?
皇帝:“来人,传丞相入宫觐见。”
不多时,丞相身着官服风尘仆仆地进来了。李清梦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人到中年,眼角虽染了岁月纹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身风骨藏在从容的姿态里,看着平和,自有一股不肯折腰的傲气。
不愧是能当上丞相的人,她便宜老爹这气质没得说。
可见他的第一面,李清梦的心口忽的开始刺痛,久久不愿散去。
想都不用多想,肯定是原主这具身体对丞相的恨意。凭什么真千金养在庄子里吃苦,假千金却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
言衡瞧着李清梦神色不对,以为她是怕替嫁的事情暴露而忧心,轻轻拽了拽她衣袖,低声道:“别怕。”
丞相行礼开口:“不知陛下找老臣来所为何事?”
皇帝神色平淡,眉骨微沉,一眼扫来,自有不怒自威的慑人之气,“丞相给朕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如今的安王妃,与你呈上来的画像似是不符啊。”
丞相扑通一声跪下:“陛下,画像上是老臣的养女李清浅,但当初的圣旨您只写了‘丞相千金’,臣思来想去,只有李清梦才是臣的亲生女儿,臣……不敢欺君。”
皇帝沉默一瞬,这老狐狸说得滴水不漏但也好像有些道理,他那时候写圣旨的时候确实没有写明是谁,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丞相只有一个千金。
皇帝:“那为何朕从未听过你还有这个女儿?”
丞相再次行礼:“陛下您有所不知,我那小女自出生起便找人算过,算命的说她‘刑克双亲、福缘浅薄’,故她一出生便送往了庄子上,直至前些日子陛下赐婚才接回来。”
李清梦挣开言衡的手,上前一步站到丞相身边:“父亲说我福缘浅薄,那为何让我嫁入皇家,难道不怕我这命格克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吗,还是说父亲觉得……皇家之人,耐克?”
皇帝听得眉头紧锁,这“耐克”怎么越听越不对。他自是不信那江湖骗子的游鬼邪说,背后原因无非是丞相和丞相夫人不喜她,随便找的个由头将她送出去。
丞相躬身深深一揖,袍角垂落,姿态恭谨,面上带着几分惶恐又恳切:“陛下明鉴!臣怎敢存此等妄念。正是因皇家乃是天命所归,得天庇佑,龙气浩荡,福泽深厚,臣才敢斗胆,将小女送入宫中。臣本是想着,托陛下与皇后娘娘洪福,或能冲一冲她那薄命的命格,得些造化,沾几分天家祥瑞。此非轻看皇家,恰恰是臣心中敬服陛下,笃信皇室洪福齐天,才有这一丝奢望,求陛下明察!”
说罢再叩首,神色诚惶诚恐:“臣一心忠君,日月可鉴,绝无半分轻慢天家的歹意。”
皇帝心里冷哼一声,这一个二个的当他这金銮殿是戏台子不成,都要上来唱几句。
皇帝摆摆手:“行了行了,安王,这事你怎么看?毕竟是你的王妃被调换了。”
言衡拱手上前,衣袂微动,神色没有半分犹疑,抬眼时目光落向李清梦,温柔却又掷地有声:“回陛下。臣所求,从来不是一纸婚约,不是什么命格福祸。从前定下的是谁,臣不知,也不在意。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李清梦,臣往后与之相守的便也是她。”
他微微侧过身,坦然将李清梦护在半步身侧:“所谓命格薄浅、克人之说,本就是无凭无据的妄谈。她身为女子,不曾做错半分,却要任由旁人拿虚无命理肆意折辱,于理不合。臣既阴差阳错与她绑在了一处,这份非议,便不该只由她一人扛下。”
“臣无意强求情缘。只是安王府的王妃,无论原先是谁,如今都是李清梦,便不能任人随意用鬼神之言作践。是非曲直,该论人事,不该论天命。还请陛下做主,往后不许再拿命格之事,为难于她。”
话音落,他垂眸望向身侧的李清梦,眼底盛着独一份的笃定与疼惜,没有半分作伪。
李清梦身体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了,他当真是这么想的?
古人对这些命理之说向来深信不疑,眼前这人,仅仅凭着道义,便肯站出来替她驳斥流言,他似乎不像传闻那般无情。
皇帝当即下令:“既然事实已定,那李清梦便是皇家认可的安王妃,记入皇家玉蝶。若是再有那乱嚼舌根之辈,直接按大昭律法处置。”
“丞相,你以为如何?”
丞相闻言心头一震,连忙趋前一步,深深躬身:“陛下圣明,天子一言,便是定论。臣糊涂,先前竟被无稽的命理之说扰了心神,险些酿成大错,污了天家的婚约。陛下如此决断,既是保全安王府体面,也是给小女一份公道。臣心悦诚服,绝无半分异议,往后臣阖府上下,定然谨守圣谕,再不敢妄议王妃命格。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直接开口:“行了行了,丞相你先回去吧。”
若是不打断他,不知道这老狐狸还要高谈阔论拍马屁拍多久。
“老臣告退。”
丞相屁颠屁颠地走了,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皇帝:“安王,你留一下。”
李清梦行礼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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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先回马车等候。皇后也适时带着人退了出去,偌大的大殿里,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皇帝率先开口:“阿衡,换作以前,若是发现替嫁的事,她绝不可能在你手底下有好果子吃,如今……”
言衡:“那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皇帝也不打破:“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因为你舍不得?”
言衡闻言神色一凛:“皇兄,她或许就是那个变数。”
皇帝没再多言,只是多加了一道手谕给他。
……
李清梦正要告退,皇后忽然叫住她:“梦儿。”
她一愣,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
皇后走近把那方帕子塞进她手里:“本宫方才说的那些药材,是真的给你的。本宫生了两个儿子,天天闹得头疼,看见你就觉得亲切。”
她拍拍李清梦的手背:“往后常来宫里坐,咱们妯娌说说体己话,不用带那个不省心的。”
回府的马车上,言衡一路没说话。
李清梦靠在车壁上,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嘴角压着笑,她知道言衡在憋着什么。
果然,马车停稳,瑞至掀开车帘的瞬间,言衡冷着脸先跳了下去:“李清梦,下来。”
李清梦慢悠悠下来:“殿下生气了?”
“进屋说。”
他一个人冷着脸走在前面,走着走着不自觉放慢速度,待李清梦进门后,他才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后转过身来开口:“你刚才在金殿上说的那些……什么‘不太行’‘讳疾忌医’‘一展雄风’,本王这辈子没这么丢过脸。”
李清梦一脸无辜:“殿下,我只是在配合你演戏呀。你开场哭的时候,我连滚带爬跪着接住了,你不夸我还凶我?”
“你管那叫配合?你那是把本王往火坑里推。”
“那殿下在宫门口骗我三步九叩的时候,算不算把我往青石板上推?”
言衡一下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蹦出一个字:“……算。”
“那扯平了。”
言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无可奈何,半响才憋出一句:“李清梦,本王今日算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你是属刺猬的。”
李清梦:……
“谁惹你,你就扎谁。”
李清梦闷闷地嘀咕:“那还不是你先惹我的。”
两人还在屋内对峙,屋外就传来御前内侍的声音:“安王殿下,陛下安排的太医到了。皇后娘娘叮嘱咱家一定要看着陛下就医,切莫躲避呀。”
“王妃,娘娘给您送的东西已经放在前厅了,娘娘强调,若是缺了什么一定找她要。”
“最后,陛下和娘娘祝安王殿下和王妃早日共赴鸳衾。”
言衡额头青筋直跳,从嘴里挤出一字:“滚——”
“回去告诉皇兄和皇嫂,本王没病,日后莫要再送这些东西过来。”
内侍会心一笑,看来这安王殿下真有隐疾,已经恼羞成怒了。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还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可怜了王妃了,正值大好年华就要守活寡了。回去得跟御前的几个兄弟说说,往后见了安王妃,态度要更恭敬些,毕竟……日子已经够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