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侧身掀开宝相花罗帷,恭请公主和驸马下了马车。
张元曦手里握着密信神色平静地回到府里,抽出一点时间吩咐青阳引驸马前去观看他的院落,便撇下众人转身去了书房。
虞朔下意识要跟过去,被青阳拦住了脚步。
“驸马。”
眼见那道紫色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虞朔的目光才迟迟收了回来。
今日,虞朔正式被授予驸马都尉。?而他此时却是顾不上心底的喜悦,满腹担忧公主为何心事重重。
何人让她如此在意?
书房之内,陈设在案桌上的桃形忍冬纹镂空银熏炉里,隐隐残留着晨间侍女洒扫时燃起的熏香。
熏炉旁边,搁着一封尚未拆看的书信。
轻嗅着那缕绵长幽远的香气,张元曦倚着锦缎软枕,安静地阖上双目。唯有紧握的掌心、泛白的骨节,方能窥见她心底翻涌而出的情绪。
那封密信来自南州。
自东宫之事后,她的四哥——晋王去京五载有余,兄妹二人再无音信来往。
太子年长,对弟妹极为照顾。尤其他们母亲仙逝之后,待他们两个更如严父慈母。
原是手足情深,何以至此?
张元曦不愿相信四哥会下毒,然而人证物证俱在,她又遭受中毒之苦,心中怎会毫无怨怼?
——四哥为何要生出争储之心?
——四哥为何那般狠心加害他们的太子阿兄?
——中毒之人为何偏偏是她?
——她生在帝王之家,凭什么便要沦为骨肉相残、朝堂权斗的牺牲品?
——阿耶为何将四哥贬去那般遥远的地方,再严令永生不得回京?
——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四哥了?
她在煎熬中反复自问,终是无解。
直到太子猝然薨逝,宛若高山倾颓而巨木摧折,张元曦在悲痛欲绝中选择放过自己。
几年过去,她隐隐察觉到当年的真相另有端倪,几番派人明察暗访,去寻找那个亲眼看见四哥下毒之人,却是杳无踪迹。
而今,除却查清真相,她还想为当年困于执念的自己,当面问四哥一句话。
书房静谧许久,张元曦蓦地睁开眼,果断拆出密信。
信上唯有一行字:“六月六日南山旧地,为兄躬赴,当面领罪。”
字势宽博,风骨未改,一如当年霁月清风。
-
虞朔漫不经心看完这座雕梁画栋的院落,站在外头抬眼紧盯着匾额上的黑漆金字。
“景月堂”三字笔意宽博开张,他纵然不精通书法,亦可从笔墨间窥见书写之人的胸襟浩瀚,堪称可纳百川而怀日月。
先太子善文,公主善画,晋王善书。
公主今日心绪不宁,不知是否与这位晋王有关。
“驸马,您看这院落中,可哪些地方需添置?”
“暂且如此,”虞朔敛去眸底思绪,淡淡看向青阳,“景月堂何时修建的?”
青阳从容答道:“回驸马,公主尚未及笄之时,圣人便下旨营造此宅。景月堂与公主的碧梧堂东西对望,本定为驸马起居之所,自然也是那时一起修建的。”
虞朔目光再度落回匾额上。
所以,无论圣人将谁赐婚为公主,那夜她都会同他……
虞朔顿觉一阵酸涩。
“驸马。”
虞朔侧目而视,见徐怀领着几个壮仆抬着一杠银枪前来。
徐怀上前含笑道:“公主吩咐奴才,将这柄枪给您送来。”
虞朔的视线缓缓投向那柄银枪。
她待人处事向来如此,对芸芸众生皆施以平等的善意,没有半分偏私。而对这位新驸马,公主亦不因圣人降旨赐婚而埋怨他,反而予他该有的敬重与体面,无论是新婚夜,还是景月堂,抑或这柄银枪……
但是,这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虞朔只盼那道目光只为他一人停留。
枪身竖起,素白枪刃在阳光下却泛起一抹冷冽的寒光,恍如自群山间升起的一轮寒月。
虞朔握住枪杆,一阵横扫挑刺,旋即自然收枪,凝望摩挲着枪身,不由喟叹道:“好一柄银枪。”
立在不远处的徐怀又凑到近前,老脸上泛起笑容:“公主有阵子喜欢舞刀弄枪,见到圣人珍藏的这柄横山月甚是喜爱,圣人便将此枪赐给了公主。”
“多谢公主。”
“驸马不妨亲自去向公主道谢?”
公主已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许久,徐怀心中暗自担忧,却不可逾矩相劝,这才赶紧让人将压在府库最里头的银枪找到送来,只盼驸马能略解公主愁闷。
“这是自然,”虞朔颔首,“有劳徐内侍。”
书房的门,直至晚霞漫天才被打开。
张元曦刚迈出书房,便见一道身影正在庭院里练枪。
银枪锋刃划破红日,衣摆随枪风猎猎扬起,一招一式沉稳有力。紧接着一个回马枪,他绷紧脊背,枪尖直指前方虚空,仿佛要将这暮色刺穿。待到收势,他沉臂压枪,枪尖轻点地面,发出一阵嗡鸣声。
残阳将他的影子拖得极长,投在地砖上,与那杆银枪的影子交错相叠。
在落日余晖中,她的驸马转过身来,踏着沉稳的步伐走过来,面含深情持枪拜下:“臣多谢公主赠枪。”
庭院一隅正在煎着茶,汩汩热气混着茶香隐入漫天云霞里。
“虞将军无需客气。”张元曦神色自若,让恭立许久的侍女们退下歇息,抬步走过去坐定。
虞朔将长枪交给侍从收好,径直走过来替她斟茶。
“坐罢。”张元曦无视那道灼人的目光,慢慢饮完一盏茶,又将杯盏放回案桌,才悠悠启唇道:“你的枪术有几分北阳王的神韵。北阳王是我大雍的战神,威名远震番邦诸国。我少时自不量力曾要他教我习枪,可惜契族犯边,我阿耶命他赶赴疆场,此事就此搁置。”
她瞥见虞朔突然露出一副极是讶异的模样,略略一笑。
“方才徐内侍提及公主习枪已然是令臣惊讶不已,却不想公主竟从师北阳王,公主英姿卓然,臣拜服。”
“不过只习得几日枪法,算不得拜师,”张元曦一哂,扭头看他,“不若大将军常年跟随北阳王,习得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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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传,领军征战沙场多年,而今更是让默突沙从此归降——”
她话音一转,语气骤然沉了几分:“但你却因尚主,从此被困在这繁华的长安城内,大将军心中难道就没有怨愤?”
虞朔斟茶的手一顿,在茶汤汩汩注入杯盏的声响中,沉静回答:“公主何出此言?圣人赐婚,本是皇恩浩荡,臣并无怨愤。”
张元曦深深注视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看向天际那层层漫开的霞光。
此人在殿前拒婚,婚后种种却让人……
“臣本飘零,以父恩得北阳王看顾和器重,但愿以身许国。而今战事初平,臣荣膺尚主,本该叩谢天恩,却忧心自己空有匹夫之勇,不通风雅之事,难令公主满意,实不敢耽误公主终身幸福,故而斗胆在殿前请辞这桩婚事。”
虞朔定定地望向骤然扭头看他的公主,面不改色继续道:“公主金枝玉叶,当配风雅贤良,臣一介武夫,只知沙场饮血。”
公主生来尊荣,他这般卑贱之躯,焉能与她相配?
“幸而,蒙公主不弃,玉成这段姻缘——”
在瑰丽绚烂的暮色中,虞朔起身行至公主面前,屈膝跪地。他脊背挺得笔直,轻轻拢住她的手,眸光温柔地凝望着她:“公主天生丽质,品性淑善,臣心倾慕久矣。从今往后,此身愿为公主驱驰。”
张元曦蓦地怔住。
她顿时只觉此人不愧是武夫,确实有匹夫之勇。
旁人谁敢这般口无遮拦,当着她的面吐露出如此直白的话?
张元曦是有自知之明的,父母给了她一副好相貌,素来惹人喜爱。而这两年来,她病体渐愈,不复往日纤弱体态,身形纤秾合度,一番打扮后又如此明艳,常常引得长安勋贵子弟频频顾盼。她不喜那些人的目光,是以这两年极少赴各类宴饮。
而此人在短短时日便心悦于她,自然也是极正常的。
他的目光倒没有教人不喜,当然床榻间另当别论。
张元曦略带微妙地打量着他,容貌远胜旁人,在沙场上淬炼出一身挺拔身躯,气度更是卓然出众。
她心底不由点点头。
阿耶确实是为她挑了位好驸马。
张元曦微微倾身,抽出手抚上他的面庞,迎上那双温柔眼眸,轻声开口:“我无心儿女私情,恐怕要让驸马失望了。”
虞朔略歪着头,在她掌心蹭了蹭。
他自是知晓公主对他并无爱慕之意,夫妇敦伦于她而言不过是好奇罢了。
那又如何呢?
虞朔暂且按压下心中的失落和野心,扬起唇角,道:“臣既已是公主的驸马,这便足够了。若公主有困难尽管吩咐,臣必倾力相助。”
话音刚落,张元曦便想到心中筹谋之事。
告诉他?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有朝一日果然如你所说,我自是不会客气。”张元曦收回自己的手,朝他吩咐道:“现下,你且为我斟茶。”
“是。”
暮色漫过阶前,虞朔坐了回来,将茶汤慢慢倾入茶盏,漫不经心问道:“有一事想请教公主,今夜臣该宿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