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四下阒然。忽有疾风穿廊而过,檐角铁马叮咚作响,清越之音划破寂静。
虞朔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蓦地在灰暗中睁开双眼,将在枕边咕噜咕噜许久的狸奴捉住放在胸口。
狸奴半点没挣扎,极是乖巧地趴在那里,左右爪子交叉踩着。
不过区区两夜,便让向来沾床而睡的虞朔好似难以忍受般失了眠。
以色侍人,果然不得长久。
该如何得到她的信任?
没有佳人在怀,有狸奴也不错。
虞朔抚着狸奴的脊背,听着芙蓉帐里气息平稳的呼吸声,脑海在不停躁动中闪过诸般念头。
不知多久过去,帐里的气息蓦地有些发颤。
虞朔手中的动作一顿。
做噩梦了?
虞朔坐起身,凝神静听片刻,将摔到腰间的狸奴搬去枕边,轻手轻脚走过去,掀起芙蓉帐一角。
公主就寝不喜黑暗,故而此时寝殿内留着一盏?飞鸾转花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借着淡淡的光芒,虞朔俯身垂眸细观。
只见她蛾眉蹙起,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沁出细密冷汗,沾湿额发。
他皱起眉梢半跪着蹲下,掰开她抓住锦被的手,而后将自己的手掌送过去。甫一握住,虞朔便觉掌心被沾湿。
“公主?公主?”
虞朔声声呼唤着她,另一只手轻晃着她的肩膀。
忽然,张元曦嘴唇翕动着,呼吸急促,一声痛苦的喘息从喉咙溢出,虞朔的掌心被她抓得生出痛感。
“公主,醒醒!”
见她仍是未醒,虞朔略一思忖,起身坐上床榻,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扶起来拥入怀中。
殿内烛火摇曳,将帐上遍绣的缠枝莲花映得忽明忽暗。狸奴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趴在床尾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两人。
在虞朔的说话声中,张元曦骤然睁开双眼。
空洞涣散的视线对上虞朔担忧的目光:“公主醒了?是噩梦魇住了?”
怀中的面容露出惊惶之色,定定地望着他。
虞朔迟迟听不到她的回答,又见她浑身冷汗浸透里衣,几绺墨发还黏在苍白颊边,便想去唤人送水进来给她擦洗身子。
谁知正要松开她的手,手中的力道却骤然一紧。
公主攥住他,苍白的唇瓣张合着。
别走。
声音极轻,即便虞朔有着极佳的耳力也听不甚清,所幸他看懂了公主说的话。
“我不走,”虞朔凝眸望着她朦胧迷离的眼睛,掌心微微收力回握住她发凉的手,嗓音沉稳,“我陪着你。”
张元曦疲倦地阖上眼皮。
耳畔的声音模糊缥缈,像是从极深的水中传来,又隔着一层又一层帷帐与雾气,让人听不真切。
张元曦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和力度,不知是长久的梦魇让她突然心生脆弱,还是这只干燥温热的手裹着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竟渐渐地安心睡去。
待公主睡熟,虞朔在床边找了张巾帕为她擦拭身上的汗,就着被握住的手躺在她的身侧。
于是二人同榻而眠,两手交握到天明。
砰——
少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攀住床沿,还未完全清醒的张元曦无声地张了张嘴,整个人缩进床榻最里面,脊背抵上床屏。
紧接着,一张俊美而扭曲的容颜显露出来,而后他以手扶着腰,眼含哀怨地盯着她。
此人有点眼熟,好像是她的驸马。
张元曦:“……”
张元曦一时缄口结舌。
“驸马。”
门外传来徐怀的声音。
张元曦心道徐怀真好,立时抬臂一伸,催促虞朔赶紧去。
虞朔扶着又被踹到的地方,原本妄想委屈一番求得公主一句安慰,此时见状只好叉手一礼走了出去。
张元曦松了一口气。
她已然清醒过来,恍然想起昨夜之事,顿觉心下赧然。
直到两人上了一辆马车,张元曦在虞朔莫名的目光下,仍有些不自在。
她的言语举止素来合乎仪范。如此失礼之事,新婚第二日气极踹他下去便罢了,今日又如此待人,确实……
张元曦闭了闭眼,干脆破罐子破摔,睁开双眸剜他一眼。
虞朔歪起头,无辜看她。
张元曦:“……”
那狸奴每次故意扫落案桌上的器物后,便做出这般模样,叫人心生喜爱而不愿惩罚它。
此人不过两日,竟将它卖乖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张元曦按捺住上扬的唇角,别开眼启唇发问:“它虽然名唤寅将军,但不是个货真价实的将军,你学它做甚?”
虞朔低低一笑,嗓音悦耳:“眼看便要到宫城,公主仍是不展笑颜。圣人见了,只怕会以为是臣欺负公主,要降罪于臣。臣只好顽笑一番,博公主一笑罢了。”
今日,正是他们入宫朝谢的吉日。
俄顷,张元曦端正身姿,眼中略含几分歉意,正色道:“今早一时失仪,还望虞将军海涵。”
她这般姿态,蓦地叫虞朔回想起在曲江为她寻猫相见之时,亦是端着疏离之态替侍女致歉。
一瞬间,他只觉与她仿佛又隔了遥不可及的距离。
“公主言重,臣并无介怀,”虞朔压下心底的失落,倾身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过是寻常夫妻间的嬉笑打闹?,也请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张元曦下意识想反驳谁同你是寻常夫妻,望着他的眼睛蓦地想起昨晚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罢了。
张元曦掌心握住腰间悬挂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闭目养神。
-
紫宸殿。
皇帝正和朝中大臣商议默突沙归降之事。
一直以来,默突沙七部派系分立,分为主战、主和与中立三派。老可汗在位时威势深重,足以镇住各部。是以默突沙虽与大雍时有摩擦,但尚能维持边境安稳。
老可汗逝世后,其次子拔斡野心勃勃,阴谋夺得汗位。为立威固权,掠夺资源和扩张版图,他不顾主和派的劝阻,屡次犯边滋事。
直至去年,拔斡可汗率军亲征,悍然举兵南侵。他虽凭突袭侥幸得一时之利,但在虞朔一众将领的攻伐下,拔斡连吃败仗,节节溃退。
默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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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拔斡可汗被大雍擒获后,主和一派的部落联手,迅速推举拔斡可汗之弟乌律继任新可汗,稳住部族散乱的人心。
然而由于碎硫谷一役,主力精锐惨遭覆灭,兵马折损过半,无力与大雍军相抗,又有北境强敌,遂递来降书。而默突沙内部亦有不愿归降的部落,率部遁逃北边。
归降以来,大雍北疆有瀚海节度使就地清点默突沙部众,朝堂廷议则分成两派。
一派主张内迁河套和中原州县,拆分部落。另一派主张就地设羁縻府,顺其土俗,为大雍屏障。
皇帝最终采纳后者。
朝臣遵从皇帝旨意,着手后事。
今日商议的便有三事,一是默突沙部众安置的诸多事宜,二是如何处置尚在鸿胪寺的拔斡可汗,三是定下默突沙入朝谒见的时日。
张元曦同虞朔行至紫宸殿时,殿内尚在议事。按照原先安排,虞朔被皇帝传召入内殿,张元曦移步偏殿歇息等候。她略听了一会儿,便无甚兴趣地取来一卷书打发时间。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内侍监郑承前来,恭请公主入殿。
张元曦刚走过去,恰逢一众朝臣自殿中出来。
众臣见她前来,左右让道敛袖行礼:“拜见公主。”
张元曦微微颔首,略作回礼:“诸位免礼。”
语罢,她抬步走进紫宸殿。
众臣相视颔首,只觉皇帝以虞朔之功,而许公主出降,甚好。
殿里,虞朔听到她的脚步声,下意识回首迎了过去,而后与公主一同行至御前,齐齐拜下。
“华昭拜见父皇。”
“臣拜见圣人。”
御座上的皇帝将一切尽收眼底,满意颔首:“免礼,吾儿近前来。”
张元曦直起身来,莞尔一笑?,缓步走到阿耶面前,被他拉着坐下。
皇帝将爱女仔细地端详一番,便知她身体尚好。他抬手拍了拍爱女的肩膀,带着为人父的关切:“成婚数日,吾儿可还习惯?”
除了夜里房中多了个人,张元曦不觉婚后与往日有何不同,偏偏阿耶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处处惦念。她在心底默默叹气,面上扬唇一笑:“有劳阿耶挂怀,女儿一切安好。”
“如此便好。”皇帝转头看向阶下的虞朔,面带微笑叮嘱道:“华昭自幼被吾宠溺惯了,虞卿你身为驸马,日后需得多加体恤,好生爱重,护她安稳。”
虞朔目睹圣人方才将公主引至御座的举动,再听这番话,如何不懂这是皇帝在警告他,公主乃是圣人的掌上明珠,若他有半分慢待,便要拿他问罪。
且不论帝王心底究竟如何,虞朔只遵从本心。他当即躬身,正色道:“臣谨记圣谕,必当倾尽所有,护公主平安。”
皇帝微微颔首,复看向身侧的张元曦,眉眼稍柔。
“往后,你们二人同心相守,彼此要互相体谅。”
张元曦含笑应是。
未几,郑承躬身入内,言明小宴已准备妥当,请众人过去。
午膳时,张元曦的目光频频望向阿耶。皇帝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可惜……
临出宫前,皇帝让虞朔外面等候,这才将一封密信递到爱女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