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不成婚了。
张元曦两眼空空坐在喜床上,满脑子盘旋着这个念头。
一旁侍立的女官察觉公主的疲倦,心中疼惜,却也不敢逾矩,只好捧了盏温热的蜜水递到公主手边,轻声劝慰:“公主,您先润润喉,歇息一会儿。待外头诗礼完毕,驸马便可回房行同牢合卺之礼,且再忍耐些。”
诗礼之诗,乃是朝中大臣为公主出降而作的催妆、却扇等诗作。
这也是皇室公主与官宦、百姓婚嫁的极大不同——天家尊贵,驸马不可入宫亲迎,亦无催促公主梳妆的俗礼,诸般仪程皆以肃穆为重。
只是近代催妆、却扇之事风气日盛,宫中亦尚此风。故而特设诗礼,由朝中大臣撰诗,在青庐交拜后吟咏,既全皇家威仪,亦迎一时风俗,以添几分雅趣和喜气。
出降诗既是为公主而作,公主自是要听的。
众臣的诗作被宫人接连传唱至内院的婚房内,音调华丽,辞藻堆叠,字字句句皆称赞着华昭公主婚仪的盛大与隆重。
张元曦捧着金盏小口小口喝着蜜水,漫不经心听着门外的声音。当听到过于离谱的溢美之辞时,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这说的是我?
未等她回过神,门外又响起宫人的声音。
不知是谁的手笔,将她比作瑶池仙葩,又将虞朔誉为昆仑玉树,盛赞二人花开并蒂、天作之合,句句锦绣。
张元曦静静地听着,脑海里无端浮现出一道红衣白马的身影。
-
今夜星汉灿烂,府中火树银花。
虞朔随着引路的礼官和侍女往内院走去,步履飘然。一路上,胸腔里仿佛填着上千个节鼓被一下下叩响。红绸,彩幡,鎏金灯盏,满目喜色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又渐渐浮现出一张眉眼含笑的面容。
自牡丹苑一别,虞朔只在宫里遥遥见过她几次,再相见便已是新婚之日。
这桩婚事,她大抵是不愿的。
只因父命难违,她才被逼着穿上婚服同他青庐交拜。
虞朔早已打定主意,既然成为她的驸马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那么无论她是否愿意,他都应多费些心思讨她欢心,以求同心相守。
可是——
今夜应当如何?
虞朔看着敞开的寝殿大门,眉宇间倏然闪过一丝迟疑之色。
沙场上讲究杀伐果决,最难的那场战役都没让他皱过一下眉头。此刻立在门外,面前的门槛竟像一道比千军万马还难跨越的关隘。
他握了握拳,绷紧下颚提着嗓子眼抬脚迈了进去。
“驸马。”
宫人纷纷欠身行礼。
虞朔唇角微扬又克制着点了点头,在侍女示意下往里走去。
他站定后略略扫了一圈,只觉公主的闺房极是宽敞,一时竟寻不到公主的身影在何处。
直至左侧水晶珠帘被侍女卷起,一串清脆的环佩叮咚声中,略歇片刻的张元曦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那身隆重的花钗褕翟,让人一眼便觉雍容明艳,贵不可言。不过眉宇间却凝着一丝郁色,让这张面容透出几分真实的温度。
虞朔眉梢一动,低着头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许多:“臣虞朔,拜见公主。”
——她果然仍是不愿。
虞朔将她方才的神情看在眼里,此时盯着莲花纹的地砖,心头一阵怅然若失。
有些倦色的张元曦勉力维持着仪态,略一点头:“往后你我夫妻一体,不必多礼。”
礼官适时出声:“请公主和驸马行同牢合卺之礼。”
两人盥洗后,隔案东西对坐。
张元曦接过傅姆递来的玉箸,夹了块羊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勉强咽下。
所谓同牢,即新婚夫妇同食一头牲畜的肉,意为同席而食后夫妻一体同尊卑。
被“你我夫妻”震得心神晃荡的虞朔终于回过神,拿起玉箸,夹肉入口一气呵成,动作利落却不粗俗。
礼官的声音庄重而平稳:“请公主和驸马饮合卺酒。”
傅姆将酒倒入匏瓜剖成的两只瓢中,分送至二人手边。
两人端起酒瓢,忽然不约而同抬起眼望向对方,瞬间怔了半息,又双双不自然地别开眼,一同合卺对饮。
酒液入喉,味道甘甜,只是酒瓢有些苦涩味道。
张元曦心知这苦瓢甘酒的意思,便是要夫妻往后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但这世间哪里有苦头给她吃?
她眉稍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将酒瓢放回案上,端坐着看傅姆用红丝带将两只酒瓢缠绕合拢为一起,打了个同心结,收入锦盒中放好。
“共牢而食,合卺而饮,夫妇一体,彼此亲爱,礼成——”
在礼官的唱喏中,女官们燃起一对儿臂粗的龙凤花烛,悉数退至门外。
冗长的婚仪,至此告一段落。
门被轻轻合上,张元曦绷了整日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此前但凡她稍有松懈,皆被女官们引经据典委婉劝止,更何况她们大多是她的恩师,绝不可在这时失了仪态。
张元曦抬手支颐,摇曳的烛火映在一双秋水明眸里,衬得这张面容温柔可亲,看得虞朔一时难以回神。
“这般盯着我做甚?”张元曦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略作解释:“皇家公主出降,言谈举止皆要合乎礼度,不能出一丝差池。我累了整日,此刻却是没精力再端着同你相处了,你也自便罢。”
“是臣唐突——”虞朔闻言回过神来,垂眸拱拱手,声音颇为温柔:“婚仪繁琐,公主受累了。”
张元曦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两人之间的案上,很快被侍女们换上了一桌小宴。
张元曦随意扫过,鲜乳炖鸡的仙人脔,以鳜鱼肉做成的白龙臛,还有光明虾炙、樱桃饆饠、水晶龙凤糕、贵妃红和杏酪等,色香味俱全。
白日里,女官会适时送上吃食,她此时不是很饿,只略挑着吃了些。
见虞朔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玉箸,起身走到镜台前坐下。侍女们围上来卸下花钗后,她披着满头乌发进了后面的暖阁。
虞朔静静地瞧了个全程,目送她离开。视线收回时,他瞥见那道她唯一没动过的樱桃饆饠,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
“驸马,该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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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您这边请。”
待虞朔再回来时,他便被侍女引入一座华丽的牡丹锦屏之后。
喜床,正在此间。
侍女无声退下,虞朔环顾四周,轻轻窥了一眼喜床又极快地移开视线,随后抬步自觉去了东窗的软榻旁,四平八稳地坐下,挺直脊背闭目静等。
暖阁里,张元曦换了一身缭绫寝衣,懒洋洋半趴在美人榻上,五个侍女围在身旁,或是捏腿垂肩,或是捧着手炉为她烘干略有潮湿的乌发。
一整日的疲惫,终于得以缓解。
夜色已深,张元曦屏退侍女,指尖捻着一串合香珠独自回了内室。抬眼便见这位新驸马并未在喜床上好好坐着,反而去了窗边,正倾着身体去剪红烛。
质地柔软的缭绫长袍裹着他肩宽腰窄的身形,掩不住经年习武征战练就的结实筋骨,隐约浮现出一股蓄而不发的力量感。
张元曦手中的动作倏然一顿。
她素来对强健挺拔的体魄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曾经的张元曦,也有一副好身躯。彼时少女心性跳脱,想一出是一出,日日缠着父兄非要习武,让她好去游历山河。皇帝拗不过她,只得请来北阳王,教了她一阵子枪法。
可惜东宫的一场变故后,她成了“药罐子”。直至去岁,她的身子才堪堪调养回来些许,只是到底不如寻常人。
虞朔剪完红烛,才察觉一道过于明显的目光正注视着他。
方才他心绪纷乱,恍惚觉得自己如同深宫里等待皇帝宠幸的妃嫔,便寻了事做以安定心神,浑然不觉内室来了人。在仿佛灼人的视线下,他下颌骤然绷紧,在心慌意乱中回身望去——
此时,这位向来以秾艳姿态示人的公主洗尽铅华后,竟显得格外清丽出尘。只是那极浅淡的唇色,一看之下便莫名令人心生怜惜。
他眼神微暗,似是欲要掩饰什么般垂首行礼:“公主。”
张元曦眨了下双眸,自顾自地靠坐在喜床上,将合香珠往枕边随手一掷,左脚极自然地从鞋里抽出踩在床沿,手肘支在膝头托着下巴,冲他揶揄一笑:“看来虞大将军的记性不太好啊。”
虞朔僵硬起身,握拳方知手心沁出薄汗,暗暗深吸一口气,神色淡然道:“公主为君,驸马是臣,臣岂敢僭越。”
张元曦不欲在新婚之夜与他谈论君臣之礼,直奔正题:“你且听好,虽然你我结为夫妻,我却无意开枝散叶。不过你也不必为此烦忧,待有朝一日我身死之后,你可去续弦或纳一门妾室传宗接代。”
她心底暗自思忖,自己本就是活一日算一日。倘若留下子女便撒手而去,让他们孤零零留在世间,未免太过残忍。她可不愿自己的孩子生来便没有阿娘。
再者,他此前亦有拒婚之意,怕是无心尚主。这桩婚事于他而言,本就身不由己。而今她允虞朔在自己离世后去绵延子嗣,便算作阿耶强行要他尚主的恩惠罢。只是那时是娶妻还是纳妾,便要依阿耶的意思了。
她自觉这般安排,对这位驸马已是格外开恩,然而却瞧见此人本就略有苍白的脸色,转瞬之间竟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张元曦一脸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