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天德当值,百事皆宜。
晓鼓隆隆作响,阖宫上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处处喜气洋洋。
张元曦早早被侍女唤醒,睡眼惺忪起身沐浴。
温热兰汤没过胸前,潮湿的雾气裹着兰芷香气弥漫开来。
她闭目靠坐在池壁上,几个侍女围在身侧,动作娴熟地为她按压推揉,不知多久过去,额间那股夜难安寝的钝痛才渐渐平息。
一阵水声响起,莹白的赤足踩在白玉阶上出了浴池。周围轻纱垂落在地,侍女低着眉眼将素白软布拢过去裹住身躯。
半个时辰后,张元曦在女官簇拥下披服而出,端坐鎏金龙凤宝镜前。
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她忽觉一阵困惑。
——这便要成婚了?
心神恍惚间,她听见另一个自己在虚无中幽幽发问。
——婚姻是什么呢?
在旁服侍的女官们满面含笑,为公主敷粉画眉、通发梳髻,一双双纤手翻飞如蝶。
——男女结为夫妻,合二姓之好,上事宗庙,下继后世。
此起彼伏的溢美之言萦绕耳边,她脑海中不由浮出几个字眼。
——那我呢?
铜镜里的女子唇瓣微动,几欲出声。
许久,张元曦对着镜中严妆华服的女子释然一笑?。
我可是华昭公主。
-
申正时分。
皇帝驾临含元殿,等候即将出降的爱女。
大约半炷香后,一道端丽的身影款步入殿。
只见她头戴九树花钗宝钿,高髻两侧施博鬓,一身青色褕翟庄重得体,腰间束以大带,悬挂着紫绶双杂佩,青色蔽膝垂落身前,足蹬金舄徐行,行走时杂佩相击发出悦耳的瑽琤之音。
待她行至御前,抬眸嫣然一笑,便露出一张如琼蕤般的秾艳容颜。
皇帝一怔。
万千思绪顿时涌上心头。
他与皇后育有四子二女,可惜长女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盼了好些年才得了眼前的掌中珠。自幼便生得这般漂亮乖巧,教人忍不住爱之怜之。
呱呱坠地的声音犹在耳畔,眨眼间二十年过去,绮年玉貌的小女儿便要成婚了。
思及此处,皇帝忽然生出一丝悔意。
当然,退婚是不可能的。
人生每个历程皆有不同缘法。幼时承父母之爱,长而知手足之情,沐良师之恩,遇知己之谊,往后亦当亲历夫妻相守之缘。
他也盼着这桩婚事,能为爱女带来喜气。
倘若……倘若果真只剩寥寥数年光景,那更应让她尝遍人世间各般温情,才算圆满此生。
待百年之后,神道碑上的铭文里,那战功彪炳的驸马,当为她一世尊荣的锦上花。
他的女儿,元元……
“华昭拜见父皇。”
清冽的嗓音将心神恍惚的皇帝唤了回来。
“阿耶怎么哭了?”
张元曦端正行礼,抬眸却见他双眼含泪,目露疑惑。
皇帝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步下台阶握住她的手:“吾儿出降,为父心中一时难舍。”
“寻常女子出嫁离家,父母百感交集难免落泪。可女儿身为皇家公主,驸马尚主可谓形同入赘,往后府中不过是多了一位驸马,比之从前未有不同。阿耶,您当同那迎新妇进门的舅姑一般,喜笑颜开才是。”
张元曦挽起阿耶臂弯笑着说完,偏头瞥见阿耶震惊的眼神,不由笑得越发灿烂了。
这般语出惊人,令人啼笑皆非。
皇帝按住眉心,闭上双眼。
自己宠的。
半晌,皇帝轻笑一声。
也罢。
自己的女儿总归吃不了亏。
父女二人闲话了一阵子,内侍监领着一众女官入殿。
这便要开始醴女之礼了。
少焉,皇帝正坐龙椅。
正殿肃然,不时响起礼官的唱喏声。张元曦随女官仪节导引,行着道道礼节。至仪典最后,女官双手端起盛着醴酒的金樽,恭敬呈到公主面前。
张元曦接过抿了一口醴酒,旋即将酒樽递还,由女官搀扶着屈膝行礼,拜别父皇。
“吾儿往后便为人妻,宜应以自身为重,与驸马体恤相守,阿耶盼你们琴瑟和鸣,”皇帝的叮嘱略顿了一下,继续道:“?……?百年好合。”
张元曦知晓阿耶心意,眉眼弯弯叩首道:“儿谨记,愿不负阿耶期许。”
这时,殿外响起礼会使请公主升舆的声音。
皇帝不舍地挥挥手:“吾儿便去吧。”
天光渐收,余晖铺洒在金根车上,极尽华美。
西朝堂外,早已静候多时的内外命妇,终于望见华昭公主缓步走来,在傅姆和女官搀扶下从容登车。
节幡猎猎,鼓铎齐鸣。神策军铿然开道,朱班重牙的车轮碾过宫城青灰地砖,四匹御马拉着金根车向着兴安门缓缓驶去。以崔贵妃为首的内外命妇,随于车舆后送公主降嫁。
夕阳西沉,兴安门外的皇城东第一街上,紫炬成行次第燃起,一路灯火如龙直抵华昭公主府。
前来观礼之人云集八方,正静静等待这位千娇万宠的公主出降盛景。更远处,市井百姓挨挨挤挤聚在道旁低声絮语。
“听说圣人特诏神策军一路护送公主出嫁,这般阵仗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人压低声音道。
另一人撇撇嘴,眼含惊叹:“这算什么,圣人几乎搬空了私帑为公主置办嫁妆!”
“好在圣人开恩,解除了今夜皇城东第一大街附近里坊的宵禁,咱们这才有眼福看见公主出嫁的场景。”
人群中有一年轻女子目光灼灼,略有惋惜:“唉,我怎的不是生在皇家当公主呢?生来便享尽荣宠,出嫁又是这般盛景,何等快意!”
旁边一男子道:“真羡慕虞将军,立下如此大功,又蒙圣上赐婚尚主,何等风光!”
忽而一人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隐秘:“说来倒有一桩奇事,当初这二位都找圣人退过婚呢。”
“哦?”左右纷纷凑近。
“你们细想便知,这位公主自幼被圣人捧在手心里娇生惯养着,而那虞将军却是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武将……”那人语气揣测,“往后公主府内朝夕相对,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诸位慎言!”一道声音急急打断。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踏破暮色。
虞朔一身绛红吉服策马前来,身后迎亲仪卫列阵相随,停在阙楼正前方,恭迎公主。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在这位风光无两的大将军身上,或欣喜艳羡,或敬畏崇拜,或暗含嫉妒,或裹挟杀意——
虞朔不动声色地撩起眼皮扫去,只见观者如堵,人头攒动,那道目光如泥牛入海,难以辨认。
今日正事要紧。
他克制着内心的激动,望眼欲穿般注视着前方。
一刻钟后,在众人翘首以盼中,神策军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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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作两列自阙楼鱼贯而出,紧随其后的便是声势浩大的出降仪仗。
兴安门外骤然一静。
长风拂面而来,掀起车舆上的紫油通幰。
百姓踮起脚望去,隐约可窥见车帘后的一抹青色身影。
虞朔高坐马背,越过人群凝眸远望,与公主目光交错的刹那,心底骤然一颤。
张元曦披着褧衣端坐车舆之上,隔着重重羽扇,静静地看着虞朔翻身下马。
虞朔面北屈膝而跪,将手中大雁轻轻置于身前地面,俯身深深拜下——
这一拜,只为眼前人。
鼓乐声起,他起身退后三步,旋即利落翻身上了通体雪色的骏马,衣摆猎猎翻飞。
红衣白马,风姿飒然,立在暮色华灯里,宛若画中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张元曦心头微动,一时只觉这般俊美之人养在公主府里也不错。
“圣人有旨:今逢华昭公主出降,赐酒馔金帛,与万民同欢。”
在礼官高声唱喏中,沿街百姓伏身跪地,山呼万岁。
片刻后,神策军铿锵而行,迎亲仪仗在前开路,装饰华美的金根车稳稳行驶在宽阔大道正中,碾过尘土隆隆作响,与节鼓清笳声交相呼应。整支卤簿浩浩荡荡有若长河,朝着公主府缓缓流淌而去。
队伍末端,内外命妇止步宫门,遥遥目送。
同时,宫人们自宫城方向络绎而出,手捧佳肴美酒、金银绢帛,随在仪仗后方沿途赐予观礼百姓。百姓谢恩的欢呼此起彼伏,极是热闹。
仪仗行至公主府,正是黄昏吉时。
公主府的二重阙楼前,竖立着两座高达三丈的灯轮。丝绸和金银装饰其间,又有千盏灯具燃起,犹如灯火花树。
张元曦瞥了一眼,此灯树虽不及上元夜的那般震撼,倒也尚可一观。
她移开视线,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花钗婚服沉重,此时只想快些结束婚仪,好歇息一番。
张元曦思绪里胡乱想着,面上仍是一派从容矜贵的仪态,由傅姆与女官左右搀扶着款款下了金根车,走向前方长身玉立的虞朔。
夜幕降临,公主府内灯火通明。
张元曦与虞朔并肩走在锦绣毡席上,步履轻缓。她一路行去,余光掠过廊庑檐角,只见处处垂挂着红绸、彩幡,与灯盏交叠错落。
熟悉的门庭被婚仪装点上喜气,竟让她生出几分眼生之感。
几经转席后,新人直入青庐。
大雍承北朝余风,设穹庐式帷帐的青庐于庭间,新人交拜于此。
此时,张元曦和虞朔分立东西,相对而立。
礼官扬声唱拜:“吉时已至,请新人行交拜礼——”
两人转身并肩而立,绛红吉服的新郎屈膝俯首,与站立的青色婚服新娘同时拜下。
礼官:“一拜——”
一拜天地乾坤,缔结姻缘。
礼官:“二拜——”
二拜家国宗亲,两族结好。
礼官:“起——”
两人直起身,再度相对而立。
烛火摇曳,将两道修长的影子叠映在青色幔帐上,恰若盛开的并蒂牡丹。
及至第三拜,礼官憋足了嗓子高声道:“夫妻对拜——”
二人齐齐俯身,一举一动仿若池中倒影。
“交拜礼成——”
帐中余音未散,新人直起身来。
四目相望,天地皆静。
青庐交拜,喜成佳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