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曦震惊抬首,那双秋水明眸里,明晃晃写着“阿耶疯了吗”的错愕。
虞朔侧目,恰好撞见她这般神态。他有些不忍,张口欲言转瞬又闭上了嘴。
“太史令送到御前的几个黄道吉日中,便数这一日最为合宜。”内侍监笑容不变,语气恭谨道:“公主且宽心,陛下去年开春便着礼部准备您的婚仪一应物事,断然不会委屈了您。”
自由自在的狸奴咪又溜溜达达走过来,绕着张元曦的裙裾打转,仰头咪呜咪呜叫着。
张元曦垂眸。
徐怀旋即上前将那狸奴抱起来,送至公主身前。
她托住狸奴的后腿,将它接了过来,转身回了座。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心底却疑窦丛生。
阿耶究竟为何这般着急她的婚事?
难道被他知道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眼眶发红。
满园国色天香的庭院里,蓦然一静。
几只黄莺清脆悦耳的啼叫,隔着几重楼台水榭清晰传来。狸奴竖起尖尖的耳朵细听,从主人膝间跳了下去自顾自地玩去了。
虞朔极快地移开目光,眉心微微蹙起。
徐怀笑着送内侍监离开,转身回到牡丹苑中,便见一个在亭中静坐沉默,一个立在亭外伫立凝望。
这两位若论容貌气度,瞧着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今望去,两人都似乎不太满意这桩赐婚。
徐怀忧从中来,暗自叹息,招手带着一众侍女和周劲退下。
良久,虞朔率先出声打破静谧:“臣昨日奏请圣人收回成命,遭到圣人的严词拒绝。故而,臣即便以信物向公主提出取消婚约的请求,恐怕亦是于事无补,要让公主失望了。”
他并不觉得她不愿下嫁给她有什么错,只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张元曦正为阿耶心疼得眼角微红,闻声别过脸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她贵为金枝玉叶,岂能叫人窥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昨日见过她啼哭模样的虞朔,径直走了过去。
“臣一介武夫,侥幸以战功得以拜将封爵,深知与公主之间的云泥之别。”他心口沉沉往下坠,目光落向盛放的紫色牡丹花上,声音低沉平缓,“臣知晓公主心中万般不愿,只是如今婚事既定,事已至此,还望公主保重自身。”
自太祖皇帝开国至今,皇室上百位公主,无论是涉足朝堂的参政贵主,还是自幼娇宠、性情骄纵的金枝,或是恪守贤惠孝悌的贤德之辈,以及寂寂无闻的薄命帝女,大多躲不过婚姻二字。
身为帝姬,尊贵荣耀是与生俱来的,然而婚嫁命运仍由不得自己做主。若得一位性情相投的驸马,倒也算得上美满姻缘,然而却是寥寥无几。
虞朔对婚姻之事从未有考量。
他十岁左右,父母便先后离他而去。只因父母婚事不是祖父所愿,双亲亡故之后,他时常受亲人欺辱。在一个上元夜被扔在冰冷的河水中时,若非得一个女孩以身相救,他几乎就想随父母而去。
张元曦回首相望,眨了眨眼睛,闪过一丝疑惑。
此人未免有些妄自菲薄了。
不过她此刻心情不好,不想再说话了。
“那虞将军便回去好好准备纳采之礼吧。”张元曦话音落下,正要扬声唤侍女,目光扫过案几的那只锦匣,只得压着性子对他言明:“多年前你曾救下我太子阿兄,将信物予你,也是为了感念这份恩情。虞将军不必多想,将锦匣拿回去。”
“来人,送客。”
-
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出降,自是要极尽奢华隆重。
一时之间,婚典诸事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长安百姓无不翘首以盼。
被崔贵妃请回宫里的张元曦,开始随宫中女官学习婚典礼仪。
按大雍礼制,公主婚仪与寻常婚礼的礼数略有不同,需在六礼之前,再行册公主和公主受册两项典仪。
张元曦虽是幼年已得封号,但此礼亦不可缺。这套仪式流程繁复,纵然她平日言谈举止堪称典范,此时也颇觉头疼,更不必说往后还有亲迎的繁文缛节等着她。
闲暇之余,张元曦勤勤恳恳地去紫宸殿请安,顺便偷懒陪圣人闲坐逗趣,再一起用晚膳。
殿内灯火融融,金盘玉箸前笑语温软,处处洋溢着天家难得的温情。
“当年之事,吾儿心中可还怨恨?”皇帝忽然屏退宫人低声开口,烛火摇曳间,眼底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悲痛:“怨你那兄长心狠暗下毒手,怨吾不等你醒来便匆匆将他贬谪南州?”
“我没有。”安静了片刻,张元曦终于问出压在心底几日的疑惑:“是不是师父跟您说了什么?”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皇帝含着泪唤她:“元元温良仁善,定会得天庇佑。阿耶命人推演过,吾儿只要渡过此劫,往后便是一生顺遂。”
张元曦鼻尖骤然一酸,乌黑长睫重重颤动,再也端不住往日的仪态,乳燕归巢般扑入皇帝怀中,哽咽唤道:“阿耶!”
皇帝泪眼朦胧,轻轻拢住爱女,掌心温柔地抚着她的发顶。
父女俩哭作一团。
良久,二人情绪才渐渐平复。
“生死有命,阿耶不必为我悲伤。”张元曦嗓音里带着哭过的微哑,语气里却格外通透豁达:“元元自幼有父母偏宠,兄长疼爱,此生足矣。”
望着女儿通红的眼尾,皇帝喉结几度滚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张元曦搂住他的手臂,唇边浮起笑意:“再者说,我师父可是世间神人,还是等她的好消息吧!”
皇帝无奈一笑。
“你说的第二个条件,待你婚典过后,阿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太好了!”
侍立殿外的宫人,隐隐听着殿里一阵哭泣一阵欢笑,一时间愈发屏息敛声,不敢有半分动静。
有了阿耶的保证,张元曦对这桩婚事终于不再那么抵触。很快,她便将受册的礼仪学得尽善尽美。
女官那张终日绷着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满意颔首。
崔贵妃看在眼里,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她和端懿皇后关系甚好,这些年来将华昭公主视如己出。看着华昭公主从玉雪可爱的稚子长成这般明艳动人即将婚配,崔贵妃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崔贵妃忽然想到了什么,跟身旁女官贴耳说了几句。
是夜,万春殿。
张元曦方沐浴出来,便瞧见殿里多了个雕着龙飞凤舞的乌木箱匣。
“公主,这是崔贵妃送来的书卷。”
侍女将箱子打开,一数之下竟有十来个卷轴。
张元曦信手抽出一卷,展开边看边念:“第一曰龙——”
她顿了顿,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直白字句,双眸蓦地一凝。
待她翻完箱中的书卷,发现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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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女经》之属的道家书籍。
少顷,殿内灯火辉煌,恍若白昼。
张元曦倚在软榻里,手里捧着崔贵妃送来的书卷,看得颇为津津有味。
-
翌日天色未明,张元曦满脸红晕地醒来。
她抱膝坐在床榻上,乌黑的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的情绪。
直至此刻,张元曦终于有了一丝要成婚的真切之感。她不禁想到那即将成为驸马之人——
“来人。”
守在殿外的商秋闻声即刻入内,快步过去恭声询问:“公主有何吩咐?”
张元曦微微抬手,示意她近身,而后压低嗓音:“你回府一趟,命黑影查一查虞朔……务必隐秘行事。另外,让他别忘了在芙蓉苑抓到的那个人。”
“是。”
商秋从不多问,主子的吩咐,照办便是。
天光已经大亮,柔和的朝晖从雕花窗牖透进来,铺洒在华美的芙蓉帐上。
万春殿里,女官进出如云。
少焉,张元曦一身花钗翟衣,在众人簇拥下往光顺门受册。
宫阙重重,一列井然肃立的卤簿仪仗徐徐前行。
碧空澄澈,两只飞鸟越过巍峨的宫殿振翅向北。
宫城以北的禁苑里,虞朔正在“好好准备纳采之礼”。
大雁是纳采的最佳之选,有顺阴阳往来与忠贞不渝之意。大雁春去秋来,而今却是暮春,因此想在京城捕捉活雁,只能全凭运气。
前阵子,虞朔带人去西市和昆明池走了好几趟,均是空手而归。正当他准备派人再往北去之时,皇帝遣内侍送来诏令,让他进禁苑寻雁。
今日宵禁一解除,虞朔便持着诏令策马直奔禁苑。
禁苑除了林地,还密布着河滩与池沼,正适合大雁停歇。他当即命人张网设下陷阱,在一旁守株待兔。
“虞将军,您看那边!”
周劲说话时,虞朔正遥遥望着空中的那对飞鸟。
他眯起眼,手里拨弄白玉珠串的动作一停,而后将其戴回腕间。大雁渐渐逼近,虞朔抬手接过亲随递来的弓箭。
虞朔善骑射,弋射自然不在话下。
嗖嗖——
两支箭矢接连射出,箭上系着的小网立时缠住了大雁的翅膀。
虞朔长腿一跨翻身上马,往大雁摇晃着坠落的方向追去。不多时,便将这对铅灰色的大雁捕获。
一众亲随面露钦佩之色:“将军一箭之威果然神勇!”
虞朔只当作没听见,瞥过笼中扑腾的双雁,眸间闪过一丝笑意,弹指间周身却又透着一股凄凉愁绪。
该如何讨她欢心呢?
在未来驸马反复无常的情绪里,时间一日日过去。
忽有一日,太常寺与礼部官员突然为公主出降之事犯起了难。
只因圣人欲以皇后之礼,为公主准备车舆。一众臣子在紫宸殿多次谏言也未能劝阻,甚至找到了公主跟前,望她劝谏。
张元曦倒是对此并无异议。她心中明白,阿耶不过是想让阿娘乘过的车舆代替阿娘送她一程罢了。
次日,皇帝在回礼部的诏书里道:“吾已允准将嫁妆酌情缩减些许,诸卿也知道吾的心中有多么怜爱她,便体谅体谅这颗为父之心,莫再拘于礼法了。”
此话既出,众人深感圣人舐犊情深,不再劝谏。
最终,定下华昭公主乘金根车出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