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间,袅袅凉风袭来,仿若浸了冷水的薄帛贴在邵璋的后颈。
她打了个寒战,瑟缩着暗恼今日穿得少了。
郑椿年连忙起身,唤来女婢:“夜凉了,取两件我那灰绫帔子来。”
接着,她又替邵璋拢了拢衣裳,一脸歉意:“瞧我,聊起来就忘了天,把你留到这么晚。不若就留宿在府上?这么晚了,你要走也不方便。”
邵璋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婉拒了郑椿年。
奔日还在外罗城呢,况且裴正礼还要出去收拾行囊。她也不愿意贸然住在旁人家,即便是她对郑椿年有几分好感与亲近。
郑椿年见劝不下邵璋,又叫人取了盏青瓷拈灯,派人赶来马车送邵璋出城。
邵璋估摸着裴正礼如今也该早完事了,却不知为何始终未见。她便拎着拈灯一头的长柄,出去寻人。
“阿契,我叫下人来找便是,你且先……”郑椿年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听见邵璋带笑的埋怨。
“你怎地在这儿?快说,是不是想偷听我与郑夫人小话?”
邵璋出了堂门便察觉到阴暗处有几分不对,举着拈灯一照,那孤零零立在树影下的不是裴正礼还能是何人!
裴正礼似乎正出神地想着什么,被她这一句惊醒,脸上划过一道无措,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
他举起手里的油盏:“我走到这儿刚好灯灭了……”
“又刚好碰上我出来?”邵璋笑盈盈地接话,她这模样叫裴正礼又一阵慌乱。
她这是信还是不信?
邵璋借着灯光端详着裴正礼端正的眉眼,想要继续逗他,却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赶车的人马上到了,这是我刚包起来的吃食,省得夜里饿了。”郑椿年一手从身后婢女那边取来油纸裹着的方正东西,递给裴正礼。
她又仔细替邵璋披上帔子,瞧着她笑道:“阿契下回来,我可要记得,不能再留你这么晚了。”
邵璋捏了捏她的手指:“今日我与郑夫人一道开心得很,抵掌而谈,这才不知时移。”
待两人坐上马车走远后,郑椿年才带着忽然涌上来的困倦转身回府。
马车内空间不大,邵璋与裴正礼近乎膝盖相触。
裴正礼看着昏昏沉沉的少女,欲言又止,原本早就萦绕在心头的问题被他压了下去。
可不知怎么,阖目养神的邵璋像是了然,嗓音在辘辘的车声径直传进他耳中。
“裴正礼,你想说什么?”
半晌,一阵寂静。
“阿契,你同郭将军说的赌约可有把握?”
他的的确确为邵璋大胆的赌约而有些许担忧。可不知怎么……忽然就想依了她为他取名时候说过的话,如此亲昵地叫她。
裴正礼搓了搓耳尖,低头抿唇。
邵璋近乎要梦会周公去了,闻言倏地清醒,登时一手撑着想要坐直身子,膝盖却一下子撞到了一个硬物。
两声带痛的抽气声同时响起。
她这才睁开眼,略微心虚但依旧想卖个关子:“我自然有把握了,但我可不会提前告诉你为何,你且猜去吧。”
裴正礼见她这样,知道她笃定能赢,也就放下心来。
“那我回去猜。”他点点头。
“你肯定猜不到,白费功夫!”邵璋把玩着衣服上的绦带,将它向裴正礼那边随手一抛。
彩绦凌空掠出一道弧线,恰好坠落在裴正礼膝上。
周遭杂声净了一瞬,轱辘的车声,嘚嘚的蹄声,连同着夜间人家絮絮的交谈声、外面车夫的咳嗽,一同消失了。
裴正礼低头,那拴在邵璋腰间的彩绦末端静静贴在他的衣上,灯影落在编织的丝纹上,闪着细碎流光。
做出如此恶劣行径的女郎还斜斜靠在软垫中望着他,带着他早已熟悉的促狭的笑。
裴正礼叹了口气,捻起绦带置于邵璋那侧。
她果真是灵器长成,单单想着捉弄他,却从未设男女大防。倘若是他也便罢了,要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只怕是对她不好。
他掐了掐眉心,正斟酌着话语,却听见马夫停车的声音。
紧接着,粗哑的嗓音隔着帘子传来:“邵姑娘、裴公子,已经到了。”
邵璋神情一喜,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奔日,不等裴正礼下车便挤到门口。
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不像胭脂铺子里面甜腻的香气,而是轻灵的,如玉质般温润的。
随着主人动作而摇摆的彩绦自他面前一闪而过。
裴正礼屏着气,缓缓阖上眼。
邵璋钻出车厢,轻巧跃到地面,浅笑着谢过马夫,便一路奔着大堂去了。
一进到大堂,原本站在柜台后的掌柜就迎了上来,她可不会忘了这位大客户。这小姐显然是阔绰,从她指头缝儿里漏出来一点,都够她开张半个月了!
思及此,掌柜笑容加深:“邵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情还要嘱咐我?”
邵璋“啪”地一声在桌子上放下一小锭银子:“掌柜,要两间上房。奔日在哪?我要去看看它。”
裴正礼跟着邵璋一路到了马厩,奔日独自占了硕大的一间,正甩着尾巴赶蚊虫。
掌柜带到了路便退下去收拾房间,这片空间只剩邵璋二人与一匹枣骝。
邵璋取了一截干草,递到奔日嘴旁,随口与裴正礼聊天:“裴正礼,我打算明日给你娘与三宝寄些钱去,你可要写一封家书?”
她余光瞥见身旁人动作一顿,扭过头去直视他:“怎么?”
眼前的少年眉目清和,身形挺拔,目光看向她时,却带着几分固执与执拗。
邵璋扶额,几乎已经能预料到他会如何说。
果不其然,他想也不像便拒绝道:“如今我能拜入郭将军麾下,仰仗的就是邵姑娘。怎么能叫邵姑娘再度替我破费?断断没有如此道理。”
裴正礼说着,声音虽低却也坚定:“我日后在军中就有了料钱,节省些给家里寄去就行。莫说是我,就是三宝也知道如今日子不好过。我们纵然清苦些,都安稳地活着,已经不敢奢望更多。”
邵璋叹了口气。身前的裴正礼宛如一根野竹,清瘦孤直。
已经如此清苦,偏生还要守着那节自持。
她也就遂了他的意,不再提起此事,隔着栏杆与奔日嬉闹了一会儿。正巧这时候掌柜派人说房间已经备好,她玩够了,就拉上裴正礼回客栈里。
大堂一楼放置着几张木桌,这个时段还有零星几人在饮酒闲聊,掌柜在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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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堂内角落一侧设有木梯,梯阶窄陡,木板被数年往来客人踏过,磨得光滑。
邵璋拎着裙摆拾级而上,每落一步,木板便发出低低的吱呀声,在楼内轻轻回荡。
“邵璋……”裴正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似乎不想被旁人发觉,压得很低,也由此多了一丝沙哑。
邵璋顿住脚步回身,垂眸看他,鼻腔中轻轻哼出一声:“嗯?”
昏暗的灯光为他的视线蒙上了一层雾縠,邵璋精巧的面朦胧而淡雅,光线落在她身上,氤氲着一圈光晕。她一掐天青色罗裙,底下露出一双小巧的淡鹅黄翘头履,垂首看他时,因面无表情而多了几分冷淡。
裴正礼惝恍,似是见了姮娥。
邵璋见他久久不言,怕店家等急,往下走了几步,正巧比裴正礼高了一个头。她俯身,将手中的帕子一甩,直向裴正礼面门飘去。
她倒要瞧瞧着家伙什么个反应。
邵璋垂眸,隔着这方帕子打量着眼前人。
罗纱柔软,贴合着他的眉眼,隐隐约约透出鸦黑的眉毛与眼睫。再往下,帕子被顶起一截高度,是他的鼻梁。
轻容罗的帕子四角缏丝锁边,一角蹙金绣一对纤蝉,熏过沉水香,巾尾坠一粒小小的琉璃珠。
这珠子好巧不巧正落在他两唇中间。
还不等邵璋看清楚,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帕子,移到脸侧。
裴正礼只觉得眼前忽然一暗,冰凉脆硬的触感传到唇上。等到淡淡香气自鼻尖漫开,他方才反应过来,连忙移开脸上的罗纱,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浅淡且含笑的眸子。
邵璋见他有了动作,就施施然直起身子,但笑不语。
裴正礼轻咳两声,别过头,喉结不自觉滚了滚,才开口:“……明日我回营里去,早上走得早,怕是来不及替你梳头。”
邵璋失笑,就这些么?值得他踌躇这么久。
她轻巧点头:“你明日起来直接走就行,不必等我。我空了自会去看你。”
语罢,她微微俯身,指尖扣住他腰间那道素鞓革带,轻轻向自己这边一带。
裴正礼踉跄着向上几步,一下子高过邵璋,不得不低头才能看见她。
邵璋松开革带,指尖悬空,佯装点了点裴正礼的胸口:“还不快跟上?店家都快等急了。”
裴正礼愣了一瞬,紧跟上邵璋的步伐,两人在廊内分别。
待掩上木门,落闩的闷响一震,裴正礼方想起来,邵璋的帕子还在他这儿!
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思索了一会儿,将帕子叠好放在屋里的桌面上。
待有机会再还给邵姑娘吧。
与这里的思绪万千相比,邵璋那面则算是异常简单。
她懒得等店家烧热水,直接用言灵整理了一番,早早就和衣躺下。
在旁人辗转反侧之际,她已然呼吸绵长。
一缕冷辉的月光自窗棂泻出,落在塌中人胸前莹润的长命锁上。
长命锁周身忽然散出一股金光,细微地震颤起来。
锁下坠着的中空铃铛发出清灵的脆响,三响相连,旋即陷入沉寂。
啪嗒。
硬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