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好一个按律当斩!”郭守真仰头长笑,再看向邵璋时,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欣赏。
旋即,他并未避着邵璋二人,淡声吩咐身侧的亲吏:“传我命令,遣一队斥候,即刻奔赴北境那处隘口,仔细查探虚实,速去速归。”
“是!”亲吏抱拳行礼,转身小跑着出门。
郭守真的视线重新落回阶下的裴正礼身上,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你一介布衣,既有胆识来我帐下禀报军情,又习得一身好弓术,倒叫我想起往日了。”说着,他挑眉一笑。
邵璋闻言,冲着对面端坐的裴正礼眨了眨眼。
裴正礼看到,愣了一瞬,随后一本正经地侧过脸,不与邵璋对视。
邵璋又斜睨了他一眼,心中盘算着一会儿可得好好与他算算账。
她可是在替他高兴诶,况且这郭守真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们二人在底下稍稍有点小动作怎么了?
她晃了晃脚,垂头欣赏自己今日新换上的淡鹅黄色绣鞋,侧耳听见郭守真还在继续说着。
“如今天雄正是用人之际。我便将你收归帐下,拨入王裨将部曲做帐下效用。是能建功立业,还是徒有虚表,往后便看你自己。”
裴正礼虽知道他此番能拜入郭守真麾下,却未料到这般顺利。他登时心绪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
“蒙将军收录,正礼感激不尽。”
郭守真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视线转向另一侧的邵璋。
他似乎还在斟酌着什么,手指在案上轻点,一时没有开口。
邵璋察觉,微微一笑率先开口:“郭将军可敢与我赌一赌?”
她模样认真地看向郭守真。
郭守真此人早年斗鸡走狗,最是好赌,如今虽然做了节度使,却依旧时而手痒,军中空闲时常常叫来一群下属玩乐。
只是受到律法限制,加之他也有意与往日身份分割开来,往往对弈双陆,少了几分昔日市肆博戏之兴。
如今有人问他赌一赌,可是叫他瞬间提了神。
郭守真坐直了身子,声音中带着几分调笑:“哦?你想赌什么?”
“我知道将军在为了如何安置我而发愁,”邵璋却并不直接回答,“但只消待斥候回来,您便不会如此头痛了。”
她虽然投效了天雄,可不是为了仅仅做一位士兵。她要的是这一整支兵最后能为她所用,这样才是安定天下的第一步。
既然这样,那最初就不能让郭守真只将她视为一个下属,或者说一个会让他转眼便忘的普通人。
邵璋可是要掀了他将军的位置,自己带人坐上去的。
只是此事不能与郭守真言说罢了。
郭守真看着眼前故作沉稳的少年,兴致一瞬间更高了。
“你先说说赌什么?”
“就赌将军会挥师北上,”邵璋身子稍稍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堂内每一人的耳朵里,“而我,将会成为其中重要一员。”
语罢,郭守真大笑着拍手,随即信手点了点邵璋:“那本官可等着你。”
邵璋地本性逐渐替代了装作的沉稳可靠,她略有些小自得,分外自信地坚定点头。
“我可不会让将军失望。”
郭守真倒是不觉得冒犯,毕竟邵璋也是摸透了他的性子才出此言。
他草莽出身,自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如今身居高位,几乎无人不尊,遇到个胆敢与他下赌注的小辈也觉得新奇。
何况邵璋传国玉玺化身,身负天道之力,但凡受天道庇佑的正道之人都会对她心生好感。
她一个天灵至宝,可从不讲诳语,自然敢言敢做。
郭守真与邵璋闲聊了几句,正准备吩咐人将他俩待下去安置,忽然看向堂外,眼睛一亮。
他连忙迎了上去,扶着来人的手臂,殷切道:“夫人怎地来了,可是在房内无趣?”
原来是郭守真的夫人。邵璋起身行礼。
那夫人一身素色罗衫,鬓间只簪一支温润的银鎏金钗。
眉目间还带着早些年的风霜,显然年轻时候多有操劳。如今她身居节度使夫人的位子,衣着依旧简朴,并无半分骄奢之气,反倒格外凸显历经岁月跌宕后的那分沉静通透。
夫人进来便四处看着,见到邵璋眼前一亮,甩开郭守真的手坐到邵璋身旁。
“早听人言,军营里来了个钟灵毓秀的姑娘,我便过来瞧瞧。这一看,果真是这样。”她含笑拉过邵璋的手,又替她拢了拢鬓角的头发。
邵璋一愣,瞬间被温和的气息包裹住,一只带着茧子的手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这样她不由得想起,传言中郭守真与其夫人早年尚未起家时育有一女。只是由于怀胎时过分操劳,孩子生下来便体弱多病,早早夭折了。
郭守真坐上节度使位置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他女儿修了墓。
除了那一个孩子,两人多年并无所出,却依旧恩爱。
“夫人,夫人!”郭守真轻声唤了两声,见夫人对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出了堂门不知做什么去了。
夫人亲热一阵便松开了邵璋的手,视线落在对面。
她看着裴正礼恍惚了一瞬,喃喃叹道:“一见到你,我又想起守真年轻的时候。”
说着,夫人用帕子掩唇,轻笑摆手:“但守真可不比你,他那会可真是混不吝。”
邵璋顺着夫人的视线看向裴正礼,歪了歪头,玉色发带从一侧滑到肩头。
既然这样说,那裴正礼日后年岁大了,可会与郭守真一般?
她想象着裴正礼一脸坚毅,长髯蓄须的样子,不由得短促地笑出一声。
“能有几分像郭将军年轻时候,是在下的荣幸。”裴正礼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不多时,廊外传来脚步声,王裨将麾下的一名队正入内,前来接引裴正礼去往营地。
那队正瞧着约莫二十出头,身躯敦实,眉骨下一道浅疤斜划至颧骨。穿着一身半旧札甲,立得笔直,唇线抿紧,一脸严肃。
邵璋朝裴正礼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今日先住下,我还要出去照看下奔日呢。”
提到这里,邵璋开始掰着手指算今明两日她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裴正礼进了军营,而她却并不从这一方面入手,两人显然不能日日待在一块。那她得买个女婢,不然一直靠着言灵也太过奢侈了。
奔日还在外罗城,若是日后她能与郭守真讨下个马厩,才最为合适。只是当前还要委屈奔日寄宿他处。
嗯……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修一封书给赵氏与三宝,再托人送些银钱。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收到那成衣铺子送过去的衣服。
虽然这般行径略有以公谋私的嫌疑,但她邵璋可是为了替气运之子扫平后患才这样做的。天道可不能对她多加苛责。
唉,若不是如今飞钱不能用了,哪会这么麻烦?
这样看来,她想要大雍恢复往日盛景,可不仅仅是平定战乱即可。
裴正礼随着队正往外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转身面向邵璋,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旁边的队正却有些焦急,径直插在两人中间,催促他快走。
“快走了,我先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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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四处转转。你若是不想留,今日王裨将说了,可放你出去收拾下行囊。”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裴正礼只得随着队正离开,临走前还隔着他与邵璋远远对视了一眼。
邵璋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却依旧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权当是鼓励她这刚刚踏上正途的气运之子。
一旁的夫人见两人状似难舍难分的样子,斟了碗茶水给自己,轻轻晃了晃头。
裴正礼随队正走远,身影逐渐消失在邵璋的视野中。
她转过头去,见到夫人含笑的眼睛,又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邵璋的存在自然是机密,除了每朝皇帝几乎无人知晓。
沉睡的时候不必说,她可不想有人前来打扰。可即便是醒着,她也只能和那些老谋深算的皇帝交流,很少感受到夫人给她带来的那种微妙的依赖和安全感。
她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却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邵璋一手杵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夫人。
夫人一眼便看出她的想法,温声开口:“邵姑娘,你可是有什么想说?在我这,可不同那些军营里的糙汉子们,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军中姑娘们有什么事都同我讲,她们都把我当知心人呢。”她怕邵璋害羞,又补了一句,略开玩笑。
邵璋点头,声如脆玉,清亮干脆道:“夫人,我当真是喜欢你。不知可否冒昧请问夫人名讳?”
出乎意料的问题,夫人不由得恍了恍神。
少女仍旧满怀期待地望着她,额中的朱砂为她平添几分明媚。
作为郭夫人十数年,她已然忘记了自己待字闺中时候的模样。也会这般明妍灵秀吗?
“……椿年,郑椿年。”郑椿年感到喉间几分干涩。
她惝恍间抓住一个近乎转瞬即逝的念头。或许,邵璋喜欢的不是郭夫人,而是郑椿年呢?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邵璋念了句,笑道,“郑夫人的阿翁阿娘对您的期许可真绵远。”
郑椿年失笑,拉起邵璋的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倒会说笑。我出生那年,家里院子的椿树正巧长成,这才叫我椿年。”
两人絮絮闲谈,不觉间暮色漫上堂阶,期间婢女过来点了灯,又给两人端了些点心。
郑椿年的目光落在少女灯下愈发朦胧的脸庞上,忽然想起什么,便凑过来轻声问:“阿契,你为何与裴公子一路同行而来?可是与他……”
邵璋闻言,顿时笑开怀。
裴正礼手秉陶盏油灯,一路脚步匆匆,赶到堂外不远处时恰巧将夫人这话听进耳中。
他不知为何,下意识顿住脚步,往阴暗处侧了侧。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此般无礼轻佻的行径时,再想出去已经晚了。
裴正礼赧然,心下顿生愧怍,只能悄然躲在一旁,尽力不去听内里两人的交谈。
可心中越想着不可窃听人言,听觉却愈发敏锐,他脑中几乎浮现出邵璋现在该是以什么模样说着话。
“……郑夫人!您可莫要说笑,我与裴正礼可是患难与共的同袍,高山流水之交。”珠落玉盘般的嗓音传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若真要开个玩笑,那便是我瞧他定非池中之物,想助他一臂之力吧。”
裴正礼兀自静立在外,只有一豆灯火相照。
此时一阵风穿堂而过,掀起油灯上的轻薄纱笼。
火焰摇曳两下,熄灭了。
一股白烟随风弥散。
他彻彻底底地融入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