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说了我真的是传国玉玺 > 12. 魏武问梦
    邵璋睡得很沉。

    有什么东西一直拽着她,一路向下陷。晕眩阵阵传来,她想要大声叫停,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脚下终于踩上了一片硬物。

    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冕服。玄黑上衣,暗绛下裳,黄赤绶带,足踏赤舄。

    十二旒就垂在邵璋眼前,珠影幢幢。

    可那冕服太大了,袖子一直垂到地上,像是别人的衣服。

    邵璋抬头,前方是一道长廊,廊道好似没有尽头,两侧的灯一盏接一盏,一直亮到黑暗深处。

    风从空无一人的宫门穿过去,吹得帷幔一张一合,邵璋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有人在前面等她。

    她抱住曳地的长袖与衣摆,撩起帷幔。

    一道并不算格外高大的身影遥遥立在阶上,他身后是一脸警惕与茫然的邵璋,身前是高高挂在鸦黑苍穹中的圆月。

    那人并未披甲,一身黑袍垂得很直,肩背略显清瘦。花白的鬓发被夜风掠动,腰悬长剑,压住撩起的衣摆。

    他没有等着邵璋,脚步很快。

    邵璋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人,生怕跟丢,连忙追上去,可始终都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记得自己刚刚化形的时候,总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旁人。后来长大了,可以与人并肩,甚至能将人远远甩在身后了。

    可是她现在好像又变回了刚刚化形的时候。

    又过了许久,久到两侧的灯盏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眼前那人才停住脚步,背着月光转身。

    尽管邵璋心中早有猜测,但在真正看清来人的脸时,她还是忍不住短呼一声:“魏武帝?”

    邵璋抱着累赘的冕服走到他面前,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早已身居高位,虽然未曾称帝,却权同皇帝。

    她只觉得他似乎很累。

    而如今,邵璋看着神明英发的眼前人,不由得笑了出来:“您这些年歇息得可好?”

    魏武帝轻轻颔首,没有出声。

    邵璋正欲继续,眨眼间,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宫殿,殿内依旧毫无生息,只有月光从殿外照进去,落在那雕龙深漆的御座。

    殿外遥远又好似近在咫尺的夜色中,倏然响起很轻的絮语,像有许多人在说话,男女老少,无数声音重叠着,一遍一遍敲击在邵璋的耳侧。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风停了。

    整个空间传来回荡空灵的钟声。

    一下,两下。

    不知是哪一年的钟。

    魏武帝的声音就在钟声里。邵璋听见他问:“阿契,你说,若有一城,城中男女老幼十万人。杀尽他们,便可定天下,你杀不杀?”

    邵璋觉得莫名,却仍然思索了片刻,诚实地回答:“若是我,我会杀。”

    她隔着珠帘的影子看不清魏武帝的神色,但心中明了他想她继续说下去。

    “一城十万人,可天下岂止千万生灵?若因不忍十万人死,使兵祸再延十年,那死者何止十倍百倍。”

    “为君者不能只求自己心安,而该做出最利天下的抉择。”她顿了顿,复而开口,“千古罪名我自会承担,功过难论,我的权衡不会有旁人能懂。”

    邵璋的诞生便是为了匡扶国运,顺应天道,她的视野不会只局限在一人一城,她生来要为天道而奉献。

    倘若天下太平必然要她魂飞魄散,她并不会有片刻犹豫;倘若平定天下注定要背负着万千性命,她依旧会如此抉择。

    待海晏河清那日,邵璋自会到阴曹地府,用自己的气运替他们求个安稳的来生。

    远处絮语骤然停止,魏武帝看注视着邵璋,一言不发。

    邵璋抬头,发现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殿外出现了一座城,城墙很高,城门紧闭着。

    城头密密麻麻无数黑影兀立在那里。

    下一刻,城墙上的人一个个低下头来,那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黑洞洞的雾气盘踞在上。

    可邵璋莫名知道,他们都在看着她。

    全部人都在看着她。

    就在这时候,沉默良久的魏武帝再次开口。

    “若杀一城,余城皆惧,从此人人死守呢?”

    “若杀一城,十年后此地再反呢?”

    “若将士见你以屠戮为功,从此争相杀人请赏呢?若天下原本三年可定,因你这一杀,反打了十年呢?”

    他每问一句便上前一步,邵璋却始终站在原处,任由他逼近。

    “既然是我的选择,无论成败利钝,后世是持平之论,抑或飞短流长,我有千年万年去承担。”

    魏武帝看着面前满是锐气的少年,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邵璋知道他并不满意自己的答案,执拗地想弄清楚,难道她这般取舍是错的吗?

    她反倒抬脚走向魏武帝,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小。

    “您呢?倘若遇到这个问题的人是您,您会怎么做?”

    魏武帝笑了,他对邵璋的问题置若罔闻,而是换了个更简单直白的问题:“阿契,你可曾杀过人?”

    邵璋胸口腾升的一股气登时被截住,她只得回答:“不曾。”

    “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有些该杀,有些——”他停了一下,忽然仰头,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现在想来,也未必。”

    邵璋听着前半句话还有些气恼,他是在向她炫耀?这算什么好事吗?

    待这句话了,她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这是邵璋第一次听人说这种话,话里没有悔恨,没有自辩,只带着那声近乎湮灭在风中的叹息。

    她索性继续重复方才的问题:“那您会怎么做?”

    魏武帝的视线再度落到她身上,她忽然有些不自在,这套不合身的冕服实在叫她羞耻。

    “先想办法解救他们。挑拨离间,假意投降,欺骗毁约,连诸如此类的方法都有这么多。能用其他法子解决的事,何必非要用十万条命?”

    黑暗后面那些人的声音又开始响,越来越近,像邵璋与魏武帝之间距离缩短的同时,他们也在不断走来。

    风吹得邵璋额前的珠帘噼啪地撞在一起,她现在并不为她的衣着而感到羞愧了,她突然感到自己这千年来果真是一事无成。

    她听见自己继续追问:“若都不成呢?”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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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杀。”这次魏武帝答得果断。

    钟声再次响起。

    整个宫殿与城楼都被震得晃了一下,旋即碎成无数片,瞬间坍塌,气浪逼得两人后退几步。

    “阿契,若有一天你开始杀人了,甚至在这之后还能睡得一如既往地安稳,可并不意味着你长大了。”

    邵璋不解地抬眼,但魏武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图,他朝着邵璋摆了摆手,朝着黑暗走去。

    “今日我问你的话,并无唯一定论。倘若你愿意,可以去问问你选定的那个气运之子。或许这样,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如你所想般地契合这个位子了。”

    邵璋站在原地,看着他愈来愈远的背影。

    风停了。

    她迷蒙地睁开眼睛,晨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邵璋坐起来,抬手揉了揉额角,视线一偏,忽然看见地上有个没见过的东西。

    她伸手一捞,发现是一支破旧的木简,上面只简略地题了两个字。

    莫忘。

    邵璋笑了一下,把木简放进荷包里,下意识摩挲着长命锁上的五螭刻纹。

    自从她选择入世以来,就不能轻易在太庙中往来。既然魏武帝选择给她托梦,自然不会是突发奇想过来与她闲聊,定是觉得这个问题对她与裴正礼都十分重要。

    既然如此,那就去问问他吧。

    裴正礼会给出截然不同的结论吗?

    邵璋思索一阵,却发现彻夜入梦让她精神萎靡,只得被迫放弃。

    左右她今日也会去往军营,也不必费心猜来猜去。

    她拢了拢头发,简单洗漱一番,在客栈用了些早食,就在掌柜的指引下去往生口肆。

    就算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裴正礼的回答,也不能急于一时。况且他现在约莫是在训练呢,她怎么会去打扰?

    不如这个时间就替自己选个女婢。

    正想着,掌柜已经带她到了生口肆。

    “邵姑娘,这一连片的木棚里全是买卖生口的地方,”掌柜给她指着,“我认得那人,他那儿的女婢侍僮皆是上乘,对他们也不曾苛刻。”

    邵璋点头,跟着掌柜走进去,那牙郎一见到掌柜便笑着与她打趣几句。

    她对他们之间的谈话没有任何兴趣,安静地环视一圈。

    廊下侍僮们依次垂首立着,衣衫单薄粗旧,有的尚是少年模样。

    他们不敢随意抬眼,只静静听牙郎报年岁、籍贯,等候来客拣选。

    女婢则分立另一排廊下,安静垂眸,与侍僮面临的场景一般无二。

    与掌柜相识的牙郎已经趋前躬身,向邵璋低声引荐了几个女婢侍僮。

    邵璋远远看了一眼,掌柜确实没有哄骗她,那牙郎给她指的一看便是受过周密训练的侍婢。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指向不远处:“他们,我要了。”

    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泪水涟涟的少女正伏在一个更稚嫩些的少男身上。

    眼看着,那牙郎一脸愠怒,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

    “住手!”掌柜连忙高喊。

    鞭子抽在了地上,发出响亮的破空声。

    持鞭的牙郎与那两位少年同时错愕地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