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一只粗糙大手凌空一抓。
疾飞的羽箭硬生生被截住,露在掌外的尾翼犹在剧烈震颤不止。
“好箭法!军营里何时多了这般好手,本官竟从未听过。”
来人以皂色幅巾束发,一身短后窄衫,腰悬短剑,身材魁壮,不怒自威,说话时却带了笑,让人不自觉地信服和想要靠近。
邵璋见他无事,将将张开的口又闭了回去。
“将军。”众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行军礼。
刀疤脸见郭守真出现,甚至还差点被裴正礼的羽箭射中,顿时眼前一黑,缩在兵卒群中不敢出声。
待郭守真从他身前走过,刀疤脸才恶狠狠地剜了那瘦高虞候一眼,随后又瞪了裴正礼一眼。
邵璋看得清楚,心中带出一丝不屑,指尖微动。
刀疤脸原本正在拼命躲着,背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他一下子惊呼着扑了出去。
攥住了郭守真的乌皮六合靴。
刀疤脸顾不得回头认仇人,他干巴巴朝着回身低头看过来的郭守真露出一个麻木的笑容。
郭守真微点下颌,刀疤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迅速将手缩回去,连声道歉。
“还不快滚!”郭守真身边的亲兵一脚踹在他肩头。
刀疤脸痛得咬牙,却不敢出声,低低应了是,连滚带爬地起身退下。
瘦高虞候见他这番狼狈样子,心里更觉得自己识时务的举动格外明智。
他点头哈腰跟在将军身后,抬手介绍着几人。
“将军,方才放箭这位是裴正礼,正是我向您禀报的那位。这位是……”
瘦高虞候转向邵璋,瞧着她犯了愁,这小姐可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名讳,上来就将他二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邵璋自高台走到裴正礼身旁,见众人视线都投降主义她,微微一笑:“民女邵璋,见过郭将军。”
贸贸然自称民女,邵璋差点磕绊,尚未适应自己如今的身份。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是个好名字。”郭守真点头,负手而立。
邵璋笑容不变,随口便是奉承:“久仰郭将军大名,如今方知百闻不如一见。”
郭守真的视线又转向旁面缄口不语的裴正礼。
裴正礼察觉,微微上前半步,拂袖拱手:“草民裴正礼,见过郭将军。”
经过短暂的交流,郭守真一眼便看出来这背着箭筒的小子事事仰仗的,正是那邵姑娘。
他捋了捋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半晌,郭守真才缓声开口,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听闻有民众前来禀告军情,却不料是这般场面。”
刀疤脸躲在后面,身子一颤,正绞尽脑汁想着借口,就听郭守真斩钉截铁道:“来人,先将这玩忽职守的家伙给我压下去!”
他正要开口辩解,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捂住了嘴,奋力挣扎着,仍旧被拖了下去。
郭守真依旧带笑,面色不改,目光所及之处,兵卒纷纷垂首。
邵璋并不惊讶,这郭守真能从底层一路爬到将军位子上,自然有着雷霆手段。
如今这一番杀鸡儆猴,倒是一举多得。
靶场内,一时默然。
忽然,郭守真将手中的羽箭插进一旁的箭筒。
“小友特意来我军营,可是有要事相告?”不等两人回话,郭守真侧头看向旁边的瘦高虞候,“吴炳,你下去命人备好茶饮,我与二位小友闲叙一阵。”
吴炳迅速抬眼瞥了眼几人的神色,连忙应是,再度急匆匆地走远。
郭守真打发走吴炳,又抬手引路:“两位小友这边走。待上了茶水,我们静坐细聊。”
裴正礼知道吴炳给郭守真传了信,却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说的。
郭守真这般态度,叫他不由得心生疑窦,下意识看向邵璋。
却发现邵璋一脸坦然自若地大步跟着,发带垂在后腰,随着她的动作悠荡。
她走过裴正礼身边时,悄然伸手勾了勾他的袖口,示意他跟上。
很快,几人抵达了听事堂。
眼前大堂台基高筑,檐宇宏阔,屋顶覆着青灰筒瓦,下面撑着几根朱漆木柱。正中明间敞而无扉,庭无花木,唯有露台两侧立着兵器架。
甲士肃立廊庑之下,清风径直穿过廊庑,四周满是肃气。
走入堂内,入目是一张数米宽的黑漆大案,案头堆着卷帙舆图与笔墨砚具,案后摆着一张铺褐毡的宽大坐榻,素屏立在榻后。
高窗漏下寥寥日光,堂内前半部分尚且明亮,愈往后走,愈是昏暗。
裴正礼平生未曾立于如此肃重的军堂之下,起初被堂上的威压压得心头微乱,一丝慌张悄然漫了上来。
他下意识看向邵璋。
只见少女气定神闲地潇洒落座,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朝着他含笑点头。
被她的淡定感染,裴正礼很快便敛住了心神。
他来此处,第一是为了禀报军情,第二便是要借着这件事,向郭守真亮出自己的分量。
求人收容是下策,展露自身价值,才是立身的根本。
更何况,邵璋对他的要求并不仅仅停留在普通士兵上。他既然走出了荒村,借了邵璋的力,就不能轻易因此叫她失望。
他确实初次遇到这种场面,小心慎微、生涩紧张在所难免。
有些东西不必刻意矫饰,反而要坦荡地展露,方能叫上位者看见。
几番权衡在心间转过,裴正礼这才将箭镞取出放在自己旁边的桌上。
邵璋一进门便注意到了裴正礼的异常,这才朝他安抚意味地笑笑,又留了几分心神在他身上。
不知他想了些什么,短短几息时间,原本绷紧的肩背就慢慢松弛下来了。
再开口时,声线已然平稳。
“小人久仰天雄军声威,此番贸然前来,是想随同邵姑娘投效将军帐下。”
郭守真五指扣住粗瓷茶碗边沿,低头吹开上面浮起的热气。
他闻声抬眼,唇角浮着笑,目光却打量着裴正礼。
“裴小友说笑了。你那手弓术,无论投身何处都会有一番用处。”
语罢,他将碗撂在案中,显然是等着裴正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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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人心中都知道,他们如今坐在这里,可不是单单为了个投效来的兵卒。
“蒙将军抬爱。”裴正礼微微躬身,顿了顿,语气审慎,“只是我路上北行,途经隘口近处,撞见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不少士卒面上刺字,队伍之中还混杂许多胡装之人。裴某见识浅薄,不敢妄断对方底细,只是观其模样,不似天雄军的建制,故此一并禀明。”
郭守真眉头一皱,旁边守着的亲兵立刻上前,将裴正礼放在桌子上的箭镞呈给他。
他朝着裴正礼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一手将箭镞拿起,细细端详着。
“那批人马常常隐匿于山林荒径之间,行踪诡秘,刻意避开了关亭。若非邵姑娘留心,恐怕我们也难以发现。”
邵璋正嫌这粗茶干涩,从腰间的金线玉色小荷包里取出了几朵干菊花来,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抬头一笑。
她懒得费心说服郭守真,左右一句话就能让他听令。如今还在这听事堂枯坐着,不过是想讨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裴某确实未见大举旌旗,只是这般人马潜伏隘侧,恐怕并非寻常流寇。事关边地安危,在下不敢隐瞒,特来禀报,还望将军早做戒备。”
话音落罢,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邵璋将手里数出来的花朵扔进茶碗里,看向堂上正坐的郭守真。
他上下捋着自己的乌黑长髯,浓密粗长的眉毛也纠在一起,眸子望向下方虚空,不知心中正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郭守真轻轻叩了叩黑漆大案,案上的印匣与卷册被带得微微震颤。
他并未立刻信以为真,出声追问,声线沉厚,带着久掌兵戈的压迫感:“你何以断定?可有旁人同见?”
说着,郭守真目光一转,落向一侧坐着的邵璋。
大雍沿袭前朝规制,女兵、女官皆不在少数,民间更是流传着诸多杰出女子的事迹。
他知道她才是两人间的领头者,自然顺势起了心思,想见见她到底有几分本事。
邵璋垂眸看着自己扔进去的小黄花在水底舒展开,渐渐胖起来,直到摇摇晃晃地飞升到水面。
她将沿途亲眼所见的细节一一补叙出来,佐证了裴正礼的禀报。
见郭守真神色有所松动,邵璋将问题又抛给他:“此事真伪,还需将军派人核验。只是……若果真为北人先锋,将军心中,可曾想过借此机会挥师北上?”
郭守真听邵璋这话,倒是对她的大胆感到几分意外。
他遂豪爽笑开:“邵姑娘当真机敏过人。本官近日会派遣斥候前往该地探查虚实,一旦北人先锋探路之事做实,可要再请姑娘来一叙。”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嘴边仍挂着笑,只是语气不似以往:“可若并无此事,邵姑娘可知谎报军情,该当何罪?”
郭守真盯着眼前的少女,本以为她年纪尚轻,即便是看装束来看出身不凡,也该被他这般严肃的语气惊动。
却见她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一脸认真且郑重地回望。
邵璋的语气坚定且果断:“妄报敌情,按律当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