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邵璋这般诘问下,瘦高虞候脸上血色瞬间尽褪。明明对方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姐,可不知为何竟会有如此强大骇人的气场。
剧烈的恐惧感霎时攫住了他,他下意识低下头,想要躲避她的视线。
刀疤脸的内心也腾升起一阵惶恐来。可是经过刚才那一闹,不少士兵或是围了过来,或是侧目注意着这边。
他若是还想保住他军中一霸的地位,享受周围人狗腿谄媚的拥簇,就不能输了气势。
思及此,他眉毛一横,撑出一张满脸横肉的恶霸脸:“天雄城门,我说的就是规矩!你们若不肯罢休,那就是妄言惑军!”
说着,刀疤脸视线扫过旁边围观的人:“还不速速将这闹事的家伙拿下!”
周围原本想看热闹的士兵得令,互相对视一眼,缓步朝着邵璋和裴正礼走去。
眼看举着刀盾的士兵团团围来,邵璋冷笑一声,真是不知死活。
她正要开口,却被裴正礼抢先一步:“虞候遣我搬挪拒马,不就是为了测试我力气本事?我本无心闹事,又何必如此麻烦?营中常演步射,借我弓箭一用即可。”
周遭兵卒皆是一愣,不由得回头打量虞候的神色。
邵璋看了眼裴正礼,对方朝她微微点头,显然是有底气。
何况就算他有失误,她也能替他兜底造势。那就从这里开始吧,进一步拔高裴正礼的气运。
“想要借箭?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不赶紧把这两个……”刀疤脸却丝毫不准备给他们翻身的契机。
“给他。”
邵璋沉声开口,见众人视线汇聚在她身上,又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给他。”
刀疤脸起初还存着几分轻蔑,可此话一出,他骤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他僵硬着转头,朝着身后一个面容生疏的兵卒吩咐:“没听见这位小姐说了什么吗?还不快把弓箭取来!”
刀疤脸疯狂地挤弄着唯独还能听使唤的面部,想要抢走身体的指挥权。
可旁人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兵卒看着他扭曲可怖的神色,吓得一哆嗦,推了推旁边沉默的同伙:“虞候叫你去拿弓箭呢。”
说着,他忽然星光乍现,一下子想通了虞候的意思。
于是凑近那人耳边,悄声嘱咐:“柴房旁边不是堆着许多报废的弓箭吗?拿那个就行了。”
看着眼前人一脸不解的神色,兵卒啐了一口,拽着他一同往柴房跑,心里还不断盘算着。
如果他猜的不错,那虞候的意思就是用那报废的一批弓箭给那俩人使绊子;若是他猜的不对,虞候果真被那小姐骂服了,那他就把责任全都推给这柳元嗣。
左右他都不会亏。
柳元嗣被拉着到了堆放弓箭的地方,才初初意识到一丝不对劲。眼前堆着小山般的废弃弓箭,身后站着不怀好意的兵卒,不断催促着让他拿弓箭。
他粗粗扫视一番,裂痕的、断弦的,九成九的弓几乎连发出一箭都难。
柳元嗣知道虞候和他身后的兵卒都想借此堵住那两人的嘴,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个与他们截然相反的念头。
他并不了解裴正礼说的军报是否正确,但是非对错也不该由他来评判。
柳元嗣心里想着,手上不停,逐把试过,最后选定一张弓握在手里。
但他能推他们一把。
尽管这个举动很可能让他受到上司的不喜和同伙的排挤。
柳元嗣拿着那张弓交到裴正礼手中,在邵璋和裴正礼的注视下,用唯有他三人能听清的音量提醒:“只能射一箭,一箭后,这弓就废了。”
裴正礼手指摩挲着弓面,心中有些意外,朝着这个壮硕却面善的士兵轻轻点头示意。
邵璋眼尖,又见过不少好货,一眼就看出来这张弓有问题。
表面的漆皮完整没有裂隙,却带着细小的鼓点和毛刺,可见做工粗糙。
裴正礼轻拉试用时,那张弓看起来像是毫无异样,实则弓身小颤不止,怕是内有暗伤。
果真如那兵卒所说,只能射一箭。
邵璋的视线落在了闪躲进兵卒群里面的那人身上,心念一动,查看了他的气运。
原本那些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黑气,是将死之兆。
可就在邵璋开口后,那股死气逐渐活了起来,被代表着生气的莹白吞没。只是这莹白只能让他们活下来,仅此而已。
唯有一个人例外。
自从他将那把弓箭交到裴正礼手中,邵璋看到他的气运不断腾升着,已经隐隐有超过普通人的趋势。
柳元嗣察觉到邵璋的视线,表情一僵,又往人群里面躲了躲,待她收回目光才松下一口气。
他确实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帮则帮,但也不愿意惹上麻烦。
他家中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邵璋跟着一众人走进靶场,知晓这帮兵卒都等着看笑话,却并不担心。
因此她噙着笑,泰然自若地站在一旁等候。
瘦高虞候见她稳操胜券的样子,内心不由得再度打起退堂鼓来。
不如服个软,替他们通传了得了。即便是假消息,自己又不会受罚,顶多是丢点脸罢了。
他没当上虞候的时候,什么不要脸的勾当没做过?
瘦高虞候这般想着,悄悄后退几步,正要转身禀告将军,却被一股巨力拉住胳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毛。
抬眼一看,正是刀疤脸。
“你咋了,莫不是怕了?怂货!”刀疤脸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
瘦高个在最要紧的关头退缩了,那他可要好好借上这个势,把一众士兵全都收归自己的阵营。这样还怕不能先人一步晋升吗?
他似乎已经见到了自己成为郭将军麾下一员大将的辉煌未来。
瘦高虞候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想象。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开刀疤脸的手:“人有三急,我要去如厕。”
嘴上这样说着,他却在心里狠狠骂着刀疤脸。
这个蠢货!
且不说那裴正礼,就单听那小姐的谈吐与骂人时候脱口而出的话,能是普通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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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自己上赶着找死,可别拉上他。
邵璋见了两个虞候间的交锋,挑眉轻笑,悠悠从怀里掏出个肉干来,等着看戏。
这郭守真有意思,安排了一文一武两个虞候,却没料到他们从芯子里就是坏的。
看来传言也不可轻信,亦不可多加揣测。
宽厚待下,身先士卒,却也不一定善于用人,更不一定能看透亲信可靠表面下的外恭内佞、假威肆横。
倘若发现这消息的不是她与裴正礼而是其他普通人,怕是等河准军都打进城门了,他们还卧榻安睡呢。
郭守真此人,长于料敌,短于驭世;可为上将,却不可君临万邦。
目送那瘦高虞候飞也似的逃走,她又将视线转回靶场。
他们送来的弓虽然有问题,却也是军营士卒常用的战弓,张力极高,寻常百姓连拉满都极为艰难,更别提准度。
刀疤脸远远打量着裴正礼瘦削颀长的身形,故作大方地开口:“我不为难你。靶心那处涂漆,你若能射中,我便替你通传,你可敢应?”
裴正礼没接话,视线扫过刀疤脸,不做任何停留,又向上与邵璋对视,眼中多了分笑意。
邵璋粲然一笑,一手扬了扬肉干,一手拢在嘴边,扬声喊道:“快点,一会就不好吃啦!”
说着,她瞥了眼刀疤脸,挑衅地抬起下巴,一副“你等着吧”的神色。
刀疤脸气上心头,抬起手来指着邵璋欲骂,对上她那双清浅戏谑的眸子时,却一时语结。
邵璋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环手等着他放狠话。
只听那刀疤脸你你你地说了半晌,最后只色厉内荏地喊了句“你别太过分”。
邵璋霎时失笑。
此时一道清风吹过,将她绑在后脑的玉色发带吹到了前面。
她低头注视着刀疤脸,扯开嘴角:“你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会输,不是吗?”
语罢,邵璋直起身子,根本不将刀疤脸的反应放在心上。
她遥遥看向兀自立在靶场中的竹青身影。
裴正礼瞧见邵璋高高立着的兔耳发髻,弯了眼睛,转过头时,周身那份闲适之气却是一扫而空。
他沉肩抬手,肩背的肌肉顿时紧绷起来,双目微微眯起,视线牢牢锁定远处的靶心,连呼吸都被刻意压慢。
搭矢上弦,引弓如满月,弓弦铮铮作响。
突然,利箭脱弦,咻的一声,破空而出,如一道寒光划过。
箭矢脱弓的瞬间,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闷响。
不等场中众人反应过来,整张弓一下碎作数段,碎片顺着裴正礼的掌心滑落,噼里啪啦砸在靶场土地上。
但没人注意到。
因为守在远处的兵卒将轰然倒地的靶子扶了起来。就在靶子上,赫然是一个不偏不倚、稳居正中的洞。
原本应该插在上面的羽箭速度丝毫不减,穿透整个靶子,直直射向了——
瘦高虞候身前,正信步走来的长髯方颐之人。
邵璋瞳孔一缩,双手下意识撑在围栏上,身子前倾。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