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说了我真的是传国玉玺 > 3. 大字不识裴正礼
    月已偏西,天陲一线青白。

    汴河上的水声比来时清晰了些,偶尔传来一两声船桨入水的响动。

    归程路上,裴二背着赵氏在前,邵璋被裴三宝缠着落后一步。

    月光薄薄地铺着,被露水洇湿的叶片泛着银白,几人的影子被月色拉长,摇摇晃晃。

    终于到了裴家,裴二将赵氏安置在内屋,裴三宝陪着她入睡。

    裴二沉默着收拾着混乱的外屋,若他猜得没错,赵氏原本是想用这为数不多的荤腥招待邵璋的。

    将泥鳅收好,他的视线落在散落一地的粮食上,心头一悸。

    亲人被掳的惶恐还压在胸口,裴二立在原地,思绪翻涌不息。

    往昔他总以为,只要守好家人,他们就算多吃些苦,也总能苟全于乱世。

    可大哥被征兵带走尸骨未寒,他们竟不顾规制,直接上门将母亲与三宝一同掳走,替兵丁做饭,随军出征!

    这番现实狠狠击碎了他这份苟活的妄想。

    一味守着世俗的条条框框,根本护不住身边之人。若要改变,只能强大自身。

    是该抛下旧日的桎梏了。

    他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他要答应邵璋。

    ……

    邵璋搬来椅子坐在裴家门口,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天。

    待到裴二步出门扉,入目便是那梳着玲珑双鬟的少女。

    她正仰着脸凝望浩渺天幕,指尖微微起落,一颗一颗地默数漫空星斗。

    月色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朦胧柔和的轮廓,鬟边几缕细碎青丝,悠悠随风飘曳。

    恍如月下神子。

    邵璋察觉到裴二的视线,忽地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没做,眉头皱起,语气不算和善:“裴二,你何时同本姑娘一道去救世?”

    裴二正要开口,却听见里屋一阵悲呼。

    是裴三宝的声音。

    邵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与裴二一同走进里屋。

    榻上,赵氏气息虚浮微弱,胸口起伏极浅,面色蜡黄,两颊反倒浮着一层病态虚红。

    裴三宝眼中噙着泪,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带了哭腔,焦急失措地向刚进来的哥哥求救:“二哥,娘她忽然气息不对了!你快看看!”

    裴二急切地上前,赵氏强撑着握住他的手,气若游丝道:“你要……尽好兄长的职责……我唯独……三宝……”

    邵璋眼见赵氏已经一脸死气,不忍地侧过头去。

    但眼前忽然跪下一道身影,裴三宝手抖着,抓住邵璋的裙角。

    “仙子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娘!三宝愿做牛做马,任凭差遣,绝无半分违逆!”

    邵璋上前扶起裴三宝,只是裴三宝刚起身,“扑通”一声,旁边裴二又跪了下来。

    他脊背绷得笔直,头颅却沉沉低下:“邵姑娘,我知道你有通天手段。只求你……”

    邵璋开口打断:“生死有命,救她便是与天道抗衡。”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二,手上发力,搀扶着瘫软的裴三宝。

    “不过,也不是不能救。”邵璋话音一转,“只要你同我走。”

    听闻此言,裴二脊背微松,却并未起身。

    他抬头看向邵璋,月色映出他清瘦单薄的身形,分外固执道:“邵姑娘愿意帮我从军营救出亲人时,我便已经打定主意随姑娘走。”

    邵璋一愣,不知道这气运之子要做什么。

    这边,裴二还在继续说着:“……姑娘的术法如此神通,一定有什么需要付出的东西。我一介草莽,只有以命相抵,生杀予夺,任凭邵姑娘吩咐!”

    “你当真决意随我共赴前路?”

    裴二郑重颔首。

    邵璋听罢,不由得笑出声来。

    “我不要你的命,你不用这么紧张。你娘我救了,后面也会安置好你娘和妹妹,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说着,邵璋朝着裴二眨眼,珠钗碰撞轻颤,却不及她眉眼灵动。

    她笑着问:“我对你好吧?”

    裴二下意识微微垂落眼帘,避开她的视线,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明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粗布衣襟,指尖泛白。

    邵璋不管他如何,走到赵氏床前,看着女人几乎没了人气的脸。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一点殷红血珠即刻渗了出来。

    邵璋面不改色,抬手将殷红涂在眉心正中一点朱砂上。

    朱砂霎那间如活过来一般,吞噬着那点血珠。

    她低声诵起咒文。

    话音刚落,赵氏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面上逐渐恢复了血色。

    邵璋身子微晃,不易察觉地踉跄了半步。

    她虽然诞生千年,却一直仗着有龙气滋养,自身修行懈怠,日子过得骄奢,性子更是被养得娇惰。

    若不是末帝被逼得带玉玺自焚,惊醒了身为玺灵的她,她甚至打算一觉睡到五百年后。

    刚一醒过来,邵璋就发现他们给她留了个烂摊子,兵连祸结,干戈扰攘,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她不得不叩响了太庙的门,求历代帝王给她出个法子。

    正在庭下对弈的武皇笑着落子,让邵璋自己亲自扶持个帝王上位。

    邵璋哭丧着脸,将头靠在武皇膝上,用了好一会儿想明白其中关窍,一跃而起朝着人间奔来。

    这千年来都未刻苦修行……能力差点似乎也情有可原吧。

    她回过神,看着赵氏感激的目光,轻咳一色,淡然道:“不必谢我,你儿子给了我报酬。”

    裴三宝扑进坐起来的赵氏怀中,后怕地大哭起来。

    邵璋走出院门,不想打扰母女二人谈心。

    裴二跟在邵璋身后,亦步亦趋。

    “你对日后的生活,可有想法?”邵璋遥望着远处天际升起的橙红,随口问道。

    裴二摇头。

    邵璋忽然来了兴致,手上凭空出现一本兵书,塞给裴二。

    “你先学着,过些时日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她见裴二不接,顿感疑惑:“怎么?”

    裴二默然,过了一阵子才真挚地回答:“我……不怎么识字。”

    “不识字?!”邵璋瞪大了眼睛。

    她细细打量眼前人。

    这裴二一身粗褐布衣,可细看眉眼,却并无粗鄙市井之气。

    眉宇沉静内敛,神色从容有度,举手投足间反而带着几分书卷气。

    没错呀,她在朝堂上见过的文臣也是这般啊。

    难不成她传国玉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裴二抿唇,似乎想解释什么:“也略识得几个,诸如方才的王和日。”

    邵璋被迫回想起尴尬的记忆,连忙摇了摇头,将脑中的印象甩出去。

    “我听你说话,不像是没读过书呀。”

    邵璋语罢,听裴二细细讲述,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村子里曾经有个学堂,裴二交不起束脩,只能在农活之余躲在学堂窗外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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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听就听了十年,从启蒙的《千字文》、《太公家教》,到一点点学完五经。

    他不敢抬头,若是被夫子和学生发现,便会遭到驱逐。

    于是尽管裴二的学习速度不亚于课堂内的学生,却只会言说,不会书写认读。

    “我虽不识字,但那些五经也能背下来……只消学字……”裴二愈说声音愈小,他突然感到了一阵惶恐。

    邵姑娘会不会因为他大字不识而放弃他?

    “所以你叫裴二,就是真的叫裴二?”

    邵璋还以为那是诨名。

    裴二点头。

    邵璋一手撑住下巴,眼珠一转,当即问道:“你可愿意我为你取个名字?”

    裴二再度点头。

    邵璋潇洒地往椅子上一坐,拔出发髻间的一根金簪,指尖抚过。

    金光一闪,那金簪延长到可以直接触地。

    她随手捻着金簪,在地上写写画画。

    济雍?不妥不妥,过于直白了,要是被人发现,直接将他俩扼杀在萌芽可怎么办?

    划掉划掉。

    临轩?是不是过于平常?

    划掉划掉。

    邵璋越想越乱,气得将金簪一撂,问道:“近来可读过什么书?”

    “背了《礼记》。”裴二将簪子捡起来,用袖口擦拭干净,递给邵璋。

    邵璋眼神一亮:“礼记……礼记,不如你就叫正礼如何?”

    她将这名字低声反复念诵,细细咂摸其中意味。

    随后抬头,一脸欢喜地看着裴二:“裴正礼?”

    裴正礼被邵璋的欢喜触动,下意识拱手高举,深深长揖,朝着邵璋行礼。

    “正礼谢过邵姑娘。”

    邵璋摆手,她不拘于这些形式,既然裴正礼的名字都是她取的,自然表示着两人关系的密切。

    于是她果断开口,嗓音清润透亮:“你也不要叫我邵姑娘了,太过生分。你就随着家人朋友一块,叫我阿契就行。”

    不等裴正礼回应,邵璋拿着金簪一笔一画地在地上写下三个大字。

    她拽过裴正礼的袖子,指着地面道:“今日先学你自己的名字,裴、正、礼,可记住了?”

    裴正礼被邵璋拉得一个踉跄,朝着地面看去。

    尚且湿润的土地上,俨然写着他的名字。

    道道刻痕落在浮土泥壤之上,虽无墨色渲染,却笔致遒逸。

    邵璋将手里的金簪递过去,见裴正礼仍愣在原地,便用簪子戳在他的腰间。

    猝不及防的一点冷硬的触感传来,裴正礼身体下意识绷紧。他呼吸猛地一滞,方才敛下去的那点羞意又翻涌上来。

    待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接过了邵璋的金簪,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画。

    裴正礼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字迹,不敢与邵璋对视。

    邵璋看着眼前不如开蒙幼童的字,带着几分恼意推了推裴正礼的头:“宛若虫爬!”

    裴正礼蹲在一边,绞尽脑汁地开口,妄图转移话题:“阿契打算给我指一条怎样的明路?”

    语罢,裴正礼忽然意识到什么,缓缓阖眼,这话题如此生硬,倒不如直接……

    “参军!”

    却听邵璋用明快清脆的声音斩钉截铁道。

    裴正礼没料到自己拙劣的手法也能奏效,意外地重复了一遍:“参军?”

    邵璋双手扭过裴正礼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垂眸点头,神情认真。

    “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