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说了我真的是传国玉玺 > 2. 吾言既出,山河应声
    就在裴二焦急万分之时,一阵苍老的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间或伴着沉闷的咳嗽,断断续续。

    “裴二……你可算回来了。”

    邵璋转身,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走进屋内,她抿唇,闪身挡住老人的视线,开口:“老翁请坐,这有椅子。”

    语罢,她自身后拽出一把古旧的椅子,扶着老翁坐下。

    那老翁顶着一头杂乱的白发,浑浊无神的眼睛注视着邵璋,朝她点头。

    裴二上前,语气格外焦急:“李伯,您可知我母亲与妹妹究竟去了哪里?”

    他一把攥住李伯枯枝般的手。

    李伯阖目,沉声悲道:“你娘和你妹……让征走了!”

    邵璋闻言,下意识看向裴二,却见裴二怔怔地仍保持着半弯腰的样子。

    “今儿你一走,镇上那群兵就来了。你娘挡在门口没让进,领头的一把把她搡开,拉着三宝就往外走。”

    沉默半晌,李伯睁开已经模糊的眼睛,借着混沌的光影抓住裴二的胳膊。

    “你娘跟在后头追,追到村口被推了一跟头,爬起来又追……后来那人说……”

    李伯的话滞在喉头,他侧过脸,似是不忍。

    邵璋心中急切,开口问道:“说了什么?”

    “既然不舍得女儿……那就,陪她一起上路吧。”

    声音苍凉失调,仿若粗粝沙石自喉间磨擦。

    一句话了,邵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自末帝城楼自焚,叛军铁蹄踏破都城,大雍便分崩离析,各地节度使纷纷拥兵自立,妄图效仿春秋战国争霸兼并。

    诸方割据,迭相征募,丁壮屡被强召,几无宁岁。

    而如今……他们竟将魔爪伸向了孀妇和孤女!

    裴二听完,没再问。

    他扶起不知何时撞倒的背篓,抓起散落在地的粮食,往里面装了两把。

    粟米自颤抖的指缝泻出,邵璋伸手捧住。

    一时间,无人开口。

    直到裴二骤然起身,踉跄着攥住土灶旁卷了刃的菜刀。

    他直愣愣地往外冲,被邵璋一声喝住:“裴二,站住!”

    邵璋三两步赶上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菜刀。她顺手把刀扔在地上,犹不解气地瞪了裴二一眼。

    “有我在呢,你慌什么?”

    裴二望向她。

    邵璋对上那双晦涩不明的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水光。

    眼前少年唇动了动,终是敛了声息,侧过脸去,不愿让她发觉自己的狼狈。

    此时暮色四合,西风渐起。

    裴二听见一直以来骄矜万分的少女冷静沉声道:“你且安心,你娘和妹妹都不会出事。我会带你救她们出来。”

    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比信服。

    那一刻,喧嚣止息,纷乱惶恐的念头被硬生生闯入心防的少女按了回去。

    裴二忽然很庆幸,这一刻他不是孤身一人。

    ……

    更深露重,刁斗无声。

    邵璋跟着裴二摸黑走到镇外,远远看见一片空地,用木栅栏围着。

    栅栏外的火把半明半灭地烧着,她一晃神,被火光摄取了心神。

    烈火乘风而起,焰卷上来,燎烧着金线钩织的龙袍。

    乱发披袍的老者遥望城楼,耳侧似乎传来叛军压城马蹄阵声,战鼓起,旌旗猎。

    他双手高举四方玉玺,悲怆高呼:“大雍之土,尽为焦壤;苍天不仁,我生民……何辜!”尾音被刺骨寒风割断,飘落无依。

    漫天火光里,一点人影矗立其中,又随着火势卷曲、扭动,最后被火吞进去,什么也没剩下。

    黑烟弥散,余烬旋升。

    焦骨仍保持着高举双手的虔诚模样,手中却空空如也。

    “……邵姑娘?邵姑娘!”

    裴二的声音遥遥落入耳中,邵璋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被火舌舔过的灼烧感不过是幻觉。

    她躲在夜色中拭去眼角的湿润,清了清嗓子。

    咬字清晰的古音自唇间吐出:“吾言既出,山河应声。”

    刹那间,万籁俱寂,旋即,声如瓶裂,音似水奔,天际云间乍开金光。

    裴二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眼不错地看着周身气息骤变,发丝无风自动的少女。

    邵璋停顿须臾,直至舌尖滞涩消失,再次开口:“今日我欲助裴二救母救妹,诸事顺遂,平安无虞。”

    裴二见识了邵璋的神通,心神定了定,知晓她已经为他铺好前路,接下来,该看他了。

    邵璋借着冷白如冰的月色抬眼,面对裴二深沉的目光,朝着他微微颔首。

    琼肪玉面在月辉下愈发莹润出尘,邵璋眉眼浅淡,眉心一抹朱砂色,这般抬眸望着他,竟叫裴二心弦一颤。

    裴二神情顿住,忽然莫名地视线躲闪,脑子一片空白地翻过栅栏直奔帐篷而去。

    邵璋疑惑,不知裴二这番模样是为何。

    裴二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脚下的声响,此时多数兵卒已经入睡,只有正中最高大的帐篷前守着两个频频瞌睡点头的兵丁。

    邵璋与他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一掌击晕了一个,紧紧捂住他们的嘴巴,拖到了阴暗处。

    “先找兵籍。”邵璋用气声嘱托。

    裴二点头,蹲在暗处望了一会儿。

    忽然,一阵风吹过,掀起帐篷帘子的一角。

    邵璋借着那一角窥探,只见帐中悬一盏油灯,火光将明将灭地跳着。

    案后坐着个穿皂衫的手分,正低头翻着册子。册页被风卷起一角,他伸手压住,又翻了一页。

    风停,帐篷又合上,隔断了她的视线。

    两人静静等着,直到帐中火光熄灭,传来阵阵鼾声。

    邵璋示意裴二先进去,随后拎着裙摆跟在他后面。

    黑暗中,邵璋的视线尽数被吞没,其余的感官,反倒一点点变得敏锐清晰起来。

    榻上传来滚雷般的鼾声,就在她一路摸索到案前时,忽然戛然而止。

    四下骤然一静,邵璋连忙停住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感到自己心头突突乱跳。

    那手分醒了?

    她吞了吞口水。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被褥窸窣的轻响,榻上的人似乎翻了个身。

    片刻,沉浊的鼾声又悠悠续了上来。

    邵璋不敢多待,连忙将案上放着的卷册拿起,跟着裴二出了帐篷。

    “我拿到了。”

    “兵籍在我这。”

    两人同时出声,随后一阵沉默。

    兵籍只有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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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怎么回事?

    邵璋笃定自己拿的才是兵籍,拉过裴二,借着月光和烛火朝着自己手上的书卷看去。

    只见麻线素封的簿子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王公日录。

    邵璋脸上笑容一僵。

    她不敢置信地迅速翻看,入目的却是什么“今日与娘子共赴游船”、“内人又恼了”、“今夜被娘子遣我住书房了”……

    邵璋“啪”地一声合上书页,轻咳两声,正准备找借口,却听见裴二玉石沉水般的嗓音。

    “是裴某见识浅了。邵姑娘莫不是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际,邵璋感到自己耳尖滚烫,却不落气势地扬起下颌,理不直气也壮地开口:“本姑娘早有远见。”

    话这样说着,她却将那本手记往怀中拢住,盖在衣袖下。

    邵璋耳际捕捉到他喉间那记极轻的闷笑,方才强撑出来的坦然险些顷刻崩裂。

    她正要拧起眉,带几分恼意开口诘问他笑些什么,却听见远处隐约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哀哭之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两人立刻动身,顺着声音过去。

    邵璋看着眼前的帐篷,心里知晓裴家母女大约就在这里。

    只因这顶营帐之内聚着的大抵皆是女子,裴二便守在帐篷外,由邵璋独自掀帘进去。

    甫一入内,她就与一双亮如焰火的眼睛对上了。

    裴三宝跪坐在母亲身旁,听闻异动,一看过去,发现竟是仙子姐姐!

    她心下欢喜,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蔫蔫。

    若她记忆未乱,这仙子姐姐分明神志不甚清明,怕不是也是被那些官吏凶兵掳进来的吧。

    裴三宝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在一众女子的注视下揽过邵璋。

    邵璋认出是裴二的妹妹,刚要开口,却听见一阵细若蚊蚋的声音:“仙子姐姐,你莫不是也遇到了那些征兵的?先随我进去吧。”

    邵璋挑眉,顿感意外。

    “谁说我是被抓来的?你哥哥还在外面等你。”

    裴三宝的眼睛顿时更亮了,她跑回去搀扶起母亲,与门外的裴二会合。

    邵璋无心偷听家人絮语,仍旧留在原处。

    帐内烛光忽明忽暗,邵璋的视线扫过屋内瑟缩在角落的女子们。

    上至老妪,下至垂髫,她们发髻凌乱,面带惶恐,却无一人贸然出声惊扰守卫。

    “大家放心,我是来救你们的。不要慌乱,出了帐篷一路往东,行至溪边,随后四散归家即可。”

    邵璋扬了扬手中从裴二那抢来的卷册,安抚道:“登记信息的兵籍在此,不会有任何纰漏。”

    说着,她将卷册凑近烛火。

    在众人的注视下,火舌跳动,草纸化为灰烬,带着火星的碎片翩跹落地,惊醒其中几个女人。

    她们扶着周围人起身,朝着邵璋拜去。

    邵璋毫不客气地受足了礼,摆手道:“快走。”

    女人们鱼贯走出帐篷,按照邵璋给的路线逃往家中。

    邵璋掀开帐帘,正巧与裴二向帐篷里探究的视线撞在一块。

    她露出一个笑容:“怎样?这下总归信我了吧?”

    裴二默然颔首,目光落在气息虚浮的赵氏身上,神色晦暗难辨,却缄口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