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说到参军,邵璋也不愿再耽搁,寥寥几笔,便在地上勾出了大雍如今的山川形势。
“如今天下兵马虽多,真正成气候的,不过几家。”
她点了点北境。
“河准军驻守此地,与契丹接壤,常年征战,军中最重军功。你若去了,倒不愁没有出头的机会。”说到这里,她却又摇了摇头,“只是此军杀伐太重,过刚易折,并不适合你。”
手指往南一划。
“靖海与西川胜在安稳,少有大战。可你若投身过去,兴许熬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往上挪几级。这就与你我的目的背道而驰。”
裴正礼垂眸沉思,没有贸然出声。
邵璋思索片刻,最终在中原两处各画了一个圈。
“若依我看,便只剩天雄与燕北。”她轻轻点了点那两处。
“这两军如今势头最盛,气运也相差无几。一个军心稳,一个兵锋强,都有逐鹿天下的资格。”
说罢,她微微侧过脸看向裴正礼。
“你意下如何?”
裴正礼蹙眉,盯着那两个圆圈看了半晌,才开口:“这两个军队的首领都是什么性格?”
邵璋此时正取了手帕细细擦着恢复原形的簪子,闻言用脚尖点了点地面:“燕北军的首领崔崇远,依我看可称枭雄。天雄军的首领郭守真,似乎也是底层出身,倒是得军心。”
裴正礼的目光停留在她鞋上华光流转的珍珠上,几乎没怎么思考,回答:“那我便投身天雄吧。”
邵璋将金簪插回发间,没有询问原由的意思,拍了拍手掌果断起身。
“那你回去收拾包袱,天一全亮,我们启程。”说着,她似乎想起来什么,补充道,“此地我已经设下禁制,若是有人包藏祸心,就永远无法找到你娘与三宝。你可安心?”
裴正礼听这话,又要向她行礼。邵璋拧了眉,把他的手按下去。
“安心便是安心,不放心你就再同我说不就行了?日后我要扶持你登基,帮你的地方多得是,你岂不是要日日向我行礼?”
说着,邵璋有样学样地模仿往日皇帝对待她的样子,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裴正礼地肩膀:“你该学会习惯才是。”
裴正礼略有些错愕,不等回话,就被邵璋赶回家去整理包裹。
待两人收拾妥当,朝阳已经自云边升起。
井台边三三两两的妇人正在汲水,村头路上,年岁尚小的孩子们在嬉笑跑动,见到两人走过,大多停住动作,远远观望着。
邵璋耳朵灵,零星几句刻意压低嗓音的议论,全都被她一字不漏地听了过去。
这村里人正凑在一块儿,揣测着他们的关系。
村民们都在说裴二是吃不得苦,凭着生得一副好模样,攀高枝去了。
更有性情中人直接啐了一口,骂道:“怪不得连村长家的二丫都看不上,原来早就存了这种心思!你瞧瞧,连亲娘胞妹都不带上!”
邵璋扑哧一声笑出来,打量着身旁人的神色,知道他也听见了,于是凑过去,歪了歪头。
“裴正礼,他们如此污蔑你,你不生气?”
裴正礼摇了摇头,他与邵璋两人走在一起,明眼人都能看出差距来,也不怪他们会这样想。
更何况他们说便说了,对他还能有什么影响不成?
他现在是裴正礼,又不是裴二。
他原本还担心邵璋会介怀这些流言蜚语,只是未等他问出来,她便开口了。看这样子,怕也是毫不在意。
邵璋见他正色的样子,也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快走两步上前,然后回身认真地看着裴正礼。
“既然我同你一起会被人误会,那我就快你一步。待你何时能赶上我,我们再同路,如何?”
她脸上带着几分狡黠,拦在路中寸步不让。裴正礼原本无意理会,见她这般执拗,最终无奈地点头。
邵璋得了趣,快活地走在前面,顺手摘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摇晃。
“裴正礼,一会儿我们先去镇上买辆马车,本姑娘可不想一路走到天雄。”
裴正礼跟在邵璋后面,入目是她头上轻轻摇动的垂珠流苏。珠玉相击的细碎微响,正张扬地昭示着主人的雀跃。
他似有所察,抬手抚上唇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也扬起了嘴角。
不一会儿,二人走进镇中。
夯土的路面上遍布着深浅交错的车辙,偶尔有牛车经过,两侧行人纷纷侧身让路。车轮碾过,扬起的尘土直叫人掩着口鼻。
沿街开设着两排铺面,挂着新旧不一的牌匾。还有一家粮铺正挂着暗红的麻布,伙计站在阶下,招呼着开业头三日让利、童叟无欺。
崭新的布幌高高挑起,风一吹,哗哗作响。
卖货郎挑着担子从布幌下走过,手里摇着拨浪鼓,逢人停住,便笑着介绍自己筐里的针线木梳什么的。
待两人穿过闹市,邵璋手里只多了份透亮的蜜浸红果,用干荷叶垫着,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
裴正礼则是双手都不得闲,除去自己的包袱,怀里还抱了几份刚出炉的吃食,又杂七杂八拎着不少零碎物件。
只要邵璋从一处摊位停留了一会儿,裴正礼手上的分量就会沉上几分。
就在他实在要拿不住的前一刻,两人终于抵达了马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牲畜的腥躁味,马嘶声此起彼伏。
邵璋一眼就看中了马群中最为高大的那匹枣红宝马,生怕来来往往的客商抢先一步,急得一味想将自己手上的蜜浸红果赶紧吞下去。
可惜自己的嘴一下子吃不了这么多,邵璋两腮鼓鼓囊囊地,忽然想起裴正礼来。
裴正礼发觉眼前的人已经停住了有一会儿,正疑惑时,一点冰凉的触感传来,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嘴里多了一大团带着蜜香的东西。
红果堵得他说不出话来,只得眼睁睁看邵璋鼓着腮含糊不清道:“你也吃点,我着急。”
裴正礼面上无奈,却下意识地品味着他这十八年来为数不多的甜。
邵璋说完后又立刻转头盯着自己的爱马,草草咽下口中的红果,便急匆匆地要朝着马铺跑去。
只是刚抬脚,她就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邵璋懵懵懂懂地回头:“怎么?”
裴正礼在心头暗自叹气,从怀里抱着的东西中扯出一条崭新的帕子,细致轻柔地擦干净她嘴边沾的蜜渍。
邵璋还想着自己的爱马,催促道:“快点呀,裴正礼,一会儿我的爱马要被人抢走啦!”
裴正礼开口,好了的好字刚说到一半,就看见那道蓝青色的身影蝴蝶般翩跹着走远了。
他的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拎起放在一旁的东西,紧赶慢赶地追过去。
“什么?你不会赶马车?”
邵璋瞪圆了眼睛,倚在她一眼就看中的爱马身边,略有不舍地伸手环上它的脖子。
枣红的宝马感受到生人的气息,原本想重重喷她一记响鼻,可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多了几分亲近感,于是只轻轻翕动了几下鼻翼。
裴正礼刚拒绝了邵璋买马车的提议,此时见她这幅样子,拧了拧眉,半晌,迟疑道:“我先前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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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家赶过牛车,若是你不急……”
“不急不急!我们就要这匹吧,名字我都取好了,就叫奔日!”邵璋兴冲冲地打断,侧脸轻轻蹭了蹭眼前的奔日。
在一旁候着的商贩连忙开口:“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这儿最最上好的枣骝,壮实得很,脚程快,拉车也稳。”
邵璋闻言更是开心,连价都没还,还赏了不少钱,叫这商贩给她配上质量最上乘的车。
裴正礼欲言又止,看着两人相互吹捧。
邵璋与这马贩子聊得正开怀,视线落在旁边沉默的裴正礼身上,突然眼神一凝。
哎呀,怎么忘了这事!
她一拍脑袋,匆匆嘱咐了那马贩子几句,定好了一会儿来取车,便让裴正礼将东西先存在这儿,先随她走。
顶着裴正礼带着几分不解的目光,邵璋神情认真,语气严肃地低声问:“我乃传古玉玺化身,你知晓吧?”
裴正礼点头。
“那我很有钱,你也明白吧?”
裴正礼更加困惑,却依着邵璋的意思点头。
邵璋此时却竖起一根手指,在裴正礼面前晃了晃,一本正经:“但我行事是要受到天道约束的,我的钱只能花在自己身上,却不能随意给别人。”
说到天道时,她还伸手指了指天。
“不然这世间早就富庶和平了呢。”邵璋轻哼一声,话音一转,“不过你是我的辅佐对象,又是气运之子,给你稍稍花点钱还是可以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裴正礼的短褐草鞋,刚刚在马铺的时候她便忽然想起来,还没给裴正礼置办一身行头呢。
他这会儿穿得还不及那小商贩,这般模样,丢的可是她传国玉玺的脸!
想到这儿,邵璋不顾裴正礼推辞,直接将他拽到了成衣铺子。
“现今定做是来不及了,我看你这身形也不错,先看成衣吧。”
邵璋一进门,那掌柜一看她周身气度和打扮,便知道来了个大客户,连忙堆笑迎了上去:“小姐您可来了,我们铺子可是这镇上最有名的,您瞧瞧,这质量,这绣花!”
邵璋朝着裴正礼下巴一扬:“找适合他穿的,只要合适,本姑娘全都要了。”
裴正礼还没来得及拒绝,便被掌柜手里捧着一堆各色的衣服,推进了后屋更衣。
再出来时,他已经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邵璋本无聊地四处转着,看到全新打扮的裴正礼,顿时眼前一亮。
竹青绫制圆领袍合身得体,衣料显然上佳,泛着温润的光泽,袍身下摆绣着劲秀的竹纹。
乌皮革带勒出劲瘦腰身,衬得他的肩背更加挺拔利落。整个人一下子褪去了几分草野感,眉眼间的清俊尽数显露出来。
邵璋的视线下移,看见一双崭新的乌皮短靴。
这掌柜惯会做生意的,她方才忘了提及的东西,全被他补齐了。
裴正礼本还在学着掌柜刚才的动作抬手整理革带的挞尾,忽地察觉到邵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耳尖腾升起一阵热意,面上却竭力隐藏着。
这时候,掌柜从一旁拍上他的肩膀,朝着邵璋笑道:“小姐,您看如何?这竹青与您这身罗裙,恰是相配呢!”
裴正礼顿时咳嗽起来,他连忙低下头去。
却听见邵璋认真道:“他这般打扮,甚是俊朗。”
他的咳嗽一顿。
手下意识慌乱地伸上去整理平整的领口,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心口的位置。
想要安抚那颗正不知所措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