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两马,又朝着湖州城疾驰而返。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冬日干硬的冷风迎面劈来,呜呜地削过耳廓。
苏泽绷着身子坐在秦偕身前。马背颠簸,他温热的气息不时散在她后颈上。
逐光蹄声清脆,覆盖了心跳。
她将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半寸,适当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
约莫奔出二、三里地。苏泽眯着眼看向暗影重重的前方,忽然开口:
“你来府狱前,就笃信郑二不是凶手,对不对?”
“还有郑家的产业,你又是如何察觉实际远不止我们所知的那些?”
身后一时没有动静,只有风声作答。身下逐光昂首阔步,鬃毛飞扬。
就在苏泽抿唇,以为那人懒得搭理自己时,她听到有声音融在呼啸的寒风中:
“苏无衣,你话里话外,好像对本官的能力颇有误会啊...”
这话很耳熟。
苏泽撇撇嘴...身后那人忽然松了一只握缰的手。
她未及反应,带着体温的狐裘大氅已由后向前覆盖过来,兜头将她整个人罩住。柔软的皮毛擦过脸颊,暖意扑面而来。衣料上浸着的松烟与冷柏的气息骤然裹住周身,把她笼得严严实实。
寒意消失不见,外间被隔绝,周遭一下子变得闷静,只剩狐裘主人的心跳。寸许的距离被强行填平,他的胸膛就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袄服仍能觉出温度。
这趟共乘一骑的往返,徒叫人生出几分隔阂缓消的错觉。身体被笼罩在他身前方寸之间,有些尘封往事便无端又浮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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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马场之后,苏泽有一段时日没有在国子监见到秦偕。
律学课堂,那个惯常并坐的位置上,他的身影也消失了。她无从打听他的去向,但想着上次纵马相救的情谊,苏泽琢磨万一秦偕并非放弃律学,而是有事暂离,落下课业就不好了。于是,每日午休,她便多誊抄一份笔记。反正,她没有吃午食的奢靡习惯。
这日,苏泽和李东予在崇文馆内伏案温书。李东予并未选修律学,起初见她奋笔疾书,还当在誊录什么要紧东西。凑头过去一瞧,却见她正用清润工整的馆阁体,抄写自己的律学笔记。
“无衣,”他奇道,“你把笔记抄两份作甚?”
无需遮掩,苏泽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坦然答道:“替秦兄抄的。他好几节律法课未曾来上。”
稍作停顿,她补一句,“人家帮我不少,我不能狼心狗肺。”
话出口,她又觉着这番解释未免多此一举,遂闭口不语,低头收拢案上纸页。
李东予却未在意,沉吟片刻才说:“听闻光禄大夫辞世,秦兄应当是归家奔丧去了。”
苏泽手一顿。
原来是秦偕的祖父秦俞薨逝。
苏泽年少屡次经历亲人亡故,深知丧亲之痛的感受。她并不清楚秦偕与他祖父平素情谊如何,于是只肃容点点头:“待丧仪料理完毕,他总还要回来继续上课的。”
李东予也颔首,二人便不再谈论此事。
秦偕好像与经义老师关系特别好。苏泽再一次见到他,是半个月后,他又来代课。
那日苏泽照常坐在经义堂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听得门轴一声轻响,抬头便见秦偕走了进来。
他尚在居丧,一身素色麻布深衣,腰间除去往日玉饰,发间的玉簪也换作了木簪。他看上去略消瘦一些,下颌线条愈发利落。神态依旧高矜,目光扫过堂下,在苏泽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很快移开。
他讲课的声线依旧淡然平稳、逻辑条理分明。只是握书时指节微微发紧,往日流转的眼神偶尔会有一刹那的空茫。苏泽懂得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看得出来秦偕从容背后伤心的痕迹。
代讲的经义课依然被人又爱又恨,爱是因为‘秦夫子’讲得好,恨是因为他太严格。
课程照旧以抽查背书环节开场。
规矩一如既往:卡壳三息为界,超过算错。错上两次,课后抄书。
“周颂,《清庙》。”他目光一扫,落在一个学生面上。
那学生站起来,额头见汗。因为过于紧张,吭哧半晌,憋出“於穆清庙、肃雍显相”几个字,就难以为继了。
秦偕面色不动,戒尺轻叩案沿:“一。”
那人脸色发白。
“二。”
“於穆清庙,肃雍显相——”
“三。”
“秉文之德,对越...”
“停。”秦偕淡淡道,“背漏了。罚抄十遍,明日交。”
那学生垂首坐下。
秦偕沿着教室过道走,忽然停在苏泽身前:“苏泽,《大明》。”
堂下有人偷觑二人。这段内容有些艰涩,生僻字多,义理缠绕。
苏泽起身,声音平稳: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一字一句,清晰明朗。
秦偕听着,将戒尺搁到了案上。
苏泽背完最后一句“时维鹰扬,凉彼武王...”,堂内静了片刻。
“释义。”秦偕再度开口。
苏泽抬眸。
“‘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何解?”
苏泽略一思索:"此谓殷纣居天子之位,却使四方诸侯不亲附。言其虽居正统,然德不配位,终失天下。"
“拓展。”
“可与《尚书·泰誓》对观,”苏泽道,“‘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祇,遗厥先宗庙弗祀’。殷纣之失,非失于位,失于德。前日夫子讲‘情之所至,礼之所生’,学生以为,治天下亦然——德之所至,位之所固。无德而位,如舟无水,寸步难行。”
堂下更静。
秦偕看着她,片刻,道一声:“不错。”
语调平宁,评点简洁。
苏泽却不知怎的,唇角微微弯了上去。待她察觉出,已然露出了笑意。秦偕视线在她面上稍作停留,那目光依旧沉静,只浅浅掠过一点温软的意味,旋即消散。
下课后,秦偕往膳堂去。
丧假回来后,身后跟从者众,有追上来请教课业疑难的,也有纯纯为了攀附交好,想要上前致意的。
遇上真心求教者,他便驻足耐心作答。若是虚与周旋的,他则步履不停。
苏泽本想找他说律法课记的事,望见簇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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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乌泱泱一片人,脚步便顿住了。
下午有律法课。若秦偕来上,她再将誊抄的笔记给他。若他不来,便是放弃了这门选学,那笔记…不给就不给了。
想到这,她转身去了律学堂。
教室内只有两三个学生各自温书。苏泽环视一圈,走到往日与秦偕同桌的位置,坐下。
她下意识看了看座位那头,墙根的矮架依然横亘在出路上,她居然觉得它静静立在那里挺顺眼的。
窗外日影斜进来,落在空座上。苏泽将书袋中那份特意为他誊抄的笔记取出,抚平纸角,放在自己案上。
等吧。
开课的钟声响起前,秦偕终于来了。
他一眼看见坐在“老位置”垂眸看书的苏泽。她垂着眼,很专注。秦偕旁若无人走到她身边,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
苏泽抬头见他立在面前,忙起身让出道。
秦偕侧身而入,刚坐下,面前出现一沓稿纸,码放得整整齐齐。馆阁体的小字有一定功底,仿若写字的人本身,秀致、飘逸。
他冲苏泽挑挑眉:啥意思?
苏泽小声说:“秦兄有些时日没来,这是前几节课的笔记。愚弟才疏学浅,秦兄凑合着看,聊胜于无。”
秦偕没接话。他修长手指拈起一页笺纸,翻过,又拈起一页。姿态不像在补课,倒像是先生在审查功课。苏泽坐在一旁,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
片刻后,他长臂一收,将笔记拢到己侧。苏泽听到他含笑的声音:"多谢。"
苏泽舒了口气,肩头微松。
此时,夫子走了进来,二人不再说话。
下课后,苏泽低头收拾。秦偕坐在一旁动作慢条斯理,不知道在墨迹什么。
待她拾掇妥当,举步往外走,他才这才缓缓起身。
两人一起离开律学堂。苏泽心中几番辗转,还是对并肩而行的秦偕说:“听闻光禄大夫他老人家已然千古,秦兄,还望节哀。”
秦偕对她知道此事并不意外。祖父是三朝元老,虽然已淡出朝堂多年,声望在士林之中依旧巍然,无人可以替代。
奔丧的这些时日,他在家中终沉默寡言。作为祖父最看重的孙辈,秦俞致仕后亲自为他开蒙授业。祖孙之情,远胜过和他常年外放的父亲。
心底的哀恸无从排遣,他只能这般缄默,安静等待心绪随时光慢慢平复。
秦府中人向来如此,一门心思皆系于家国事理,骨肉之间亦是委婉含蓄。即便他母亲,见他连日守灵耗损精神,满心记挂他的身体,劝慰的话也说得克制,不过一句:“多顾惜自身,莫叫你祖父泉下难安。”
此时听苏泽劝他节哀,知她心内诚挚。他也不欲虚伪客套,二人反倒一时无言。
苏泽见他半晌不应,暗悔自己唐突,她不该贸然提起他的家事。
一半为消解尴尬,一半是发自本心的共情。
“六岁那年,我母亲和……胞姐染疫病故。是父亲一人将我拉扯大。是以,他离世的时候,我也……”,她顿了顿,低声叹,“愚弟知道伤心的滋味。”
秦偕忽然想起那日马场上,她那句“我爹,就是坠马离世的”。
他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