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岂曰 > 14. 共乘一骑
    秦偕从来未曾想过,这么一个时常眉目舒展、笑意明朗,瞧着鲜活坦荡的小郎君,身世竟是如此孤苦。

    “但是,时光也许带不走我对他的思念,却能渐渐弥合心底的痛苦。”苏泽亦站定,看向秦偕的神情诚挚,“逝者已逝。生者,总要活下去。与其沉湎于哀思,不如努力让自己更加平安喜乐。”

    秦偕连日来听过无数吊唁之语,真心致哀有之、假意关切有之、借机攀交更多。那些言语大多客套周全、措辞斟酌、听起来仿若情浓意厚。

    如此这般全无机锋巧饰、毫不煽情慰藉,甚至有些寡淡质朴的宽慰属实少见,落在耳里倒也挺踏实。

    他在原地蓦然静立了一会儿。

    晚风扫过庭前枯枝,暮色渐渐漫上来。远处有归巢的鸟扑棱棱掠过檐角,翅影淡淡擦过灰蓝的低空。

    苏泽见秦偕一直不开口,以为对话到此为止,正要揖别告辞,对方却突然出声:“这几年祖父身体并不好,全靠药石拖着。看着是延绵了寿数,但成日在榻上忍受病痛,我却觉得他并不舒坦。”

    秦偕的目光随着落巢的归鸟,从天空中徐徐而下,停在不远处一株半枯的老松上:“如今,祖父仙去,对于我而言纵然伤怀,可于他老人家大约是种解脱。”

    “苏无衣。或许当人生走到最后的时光,老、病的日子是用来慢慢消磨对生命的热情,叫我们渐渐看淡,舍得放下红尘喧嚣。”秦偕说着将视线转向身侧的人。

    阳光斜斜照在苏泽脸上,她肤色白皙细腻,绒毛根根分明。

    她长得太过秀美,眉眼间有种不属于郎君的柔软细腻。

    秦偕莫名觉得夕阳有些刺眼,随即别过眼睛。

    “秦兄所言甚是有理,”苏泽用了须臾时间咀嚼他刚才的话。

    而后若有所感,点点头:“可惜愚弟没有那个机遇早点得悟这个道理。愚弟的阿爹生前无病,年纪也不算老。他坠马仙去前应该挺高兴的,因为他最得意的学生高中进士,且名列二甲,亲自请他去治所喝酒。”

    苏泽语速平缓,仿佛是在说旁人的旧事。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微垂着掩去了眼底情绪,教人辨不清神色。只嘴角微拉出个浅淡无温的弧度:“他那日尽兴贪杯,醉意沉沉,不慎坠马。大夫说摔在后颈,当时就...如此仓促意外,想来,该是没受太大的苦楚吧...”

    可是,自从最最疼爱她的父亲骤然离世,苏泽的人生便彻底失了色彩,一片昏暗,泥泞不堪了。

    当然,这些不必让旁人知晓。

    “令尊是哪一年仙去的?”

    苏泽没想到秦偕问这个,微微一怔:“先帝四十九年。”

    三年半前...

    秦偕眸色微动,片刻后再度开口:“尊君那位得意门生可是如今的礼部郎中,陆修之陆大人?”

    苏泽!!!

    这人妖孽么?怎么什么都能知道?

    她诧异看向秦偕,难以置信:“秦兄如何知晓?”

    秦偕看她满面震惊、一副全然不敢相信的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着真切的错愕,却依然盛满了纯粹,干净的让他动容。

    他略略移开目光,想,许是二人都有丧亲之痛的经历,才生出这层惺惺相惜的恻然。

    于是复又抬眼,亦浅浅牵唇道:“无衣,好似对愚兄的能力颇有误会啊......”

    ------

    暗色里,苏泽无声地摇摇头。

    她这些年从沛县主簿做到湖州推官,虽谈不上历经宦海浮沉,却也早已褪去初入仕途的懵懂无知。如今的她即便依然算不得成熟,有些东西却稍稍一想就很明白。秦偕顺着她的身世,推断出父亲的学生是陆修之,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来自鲁州府。

    先帝四十九年那一届科举,高中二甲的鲁州府生员只有一人——便是六年前的礼部郎中,如今的礼部右侍郎陆修之。

    苏泽出身平民、家世寻常,自然是搞不清楚这些朝堂人脉、乡榜渊源。但是时年十九岁,成长于缨簪世家的秦偕,对朝中新晋官员的来历、朝堂势力的盘根、地方士族的脉络,却是一清二楚。

    这便是出身不同带来的眼界与格局的差距。

    被裹在玄色大氅里的苏泽轻叹一声。

    仕途从来不公允,有些天堑不是靠勤奋努力和天资聪敏就能拉平的。

    也因此,似她这种平庸的人,注定不能和秦偕那般耀眼如辰的人并肩而行。

    她所求不多,一朝消除了生存威胁,唯一的念想不过是锁定一个可堪终老的差事。低调履职,兢兢业业熬到致仕,平平淡淡终老一生。

    不要引人注目,不婚、不嗣,保平安。

    心念至此,多思无益。

    苏泽收回心神,歪了歪脑袋,松开一只原本紧紧攥着马鞍的手,想撩开被秦偕笼罩得严丝合缝的大氅,悄悄往外看一眼行至何处了。

    谁知她只是刚刚松手,指尖还没触到狐裘衣边,一只大手突然探入氅内,扣住了她乱动的小手。

    大约是在寒风里长时间握着缰绳驭马,秦偕的指节被冻得有些僵硬。他将她温热的手裹进掌心里,静静停留了片刻,才重新按回马鞍。确认她抓牢鞍桥,方抽离退去。

    氅角再度收合。她感到裘衣外一双有力的臂膀强势地将她往后一拢。下一瞬,整个人便更密实地契入那人的怀中,再无罅隙可寻。

    苏泽在相对幽暗密闭的环境中,五感六识更加敏锐,此刻被他周身松柏并着墨香环绕,脑中瞬息空茫。

    暗自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召回魂神,她徐徐呼出一口气,双肩悄悄松弛下来。

    方才秦偕握住她手的一瞬,她身心便竦然紧绷,之后被他更紧地困在胸前,更是一动不敢动。

    得亏是坐在前头,那一阵砰砰乱跳的心,不至于被人听了去。

    否则,真要徒增尴尬了。

    想来是当年她差点摔马的经历在他心里烙下太深的印记。

    苏泽对自己解释:拖累他骑个马,还得分出心神照看她的安危。

    其实他这么圈着自己,护得那样稳当,就算她双手全然离开马鞍,也绝不会摔下去。

    而且,他把她裹得太紧,弄得她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着实...有些燥热。

    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马匹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夜色沉沉,湖州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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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巍然,城楼上悬着几盏孤灯,微光在寒风里轻轻摇曳。

    因着时辰不早了,城门已然关闭。

    守门兵士远远看见一骑通体墨黑的骏马从远处踏着残雪飞驰而来。待到近前,马上那人将氅帽一摘,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执勤的门岗一眼便认出对方正是那位气度凛然、容貌俊朗的新任通判。

    但认出归认出,核验凭信仍是必要走的流程。秦偕探手入怀,取出令牌随手抛了过去。

    兵士接过略一打量,便恭恭敬敬双手奉还。

    只是他并没有即刻放行,而是面露难色地觑了秦偕一眼。

    通判大人身上那件华贵的狐裘外罩鼓鼓囊囊的,怀中必是蜷拥着什么人。

    他们当值的按规矩必须验看,方能开门放人入城。

    可...这叫人如何开口合适呢?

    夜深风寒、更深露中,大人的怀里...如此这般小心翼翼拥着的,八成是位女眷。

    这等风流韵事、私密情状,他们这些微末小吏怎好贸然上前窥看?

    这位秦大人出自名门,大氅遮掩得如此严密,那必然也不可能是什么风尘女子。

    倘若是哪家名门贵女...这事就更难处置。

    兵士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正犹豫是否要请上官前来定夺。

    就在这纠结尴尬之际,那秦大人的氅角忽被掀开。

    一人探出头来,同时伸手往外递出一枚令牌。

    那兵士愣了愣,定睛细看,当即认了出来——这不就是通判大人就任之前,湖州城里最好看的那位苏推官么?

    怎么会是“他”...?

    为了湖州城的门面与安全,值守城门的兵卒都是精心遴选出的精壮汉子,身形魁梧硬朗,素来行事爽利。

    谁也没有料到,从通判斗篷里钻出来的,竟是同为朝廷命官的郎君。两个男子,这般紧紧裹在同一件狐裘之内,场面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门岗呆呆望着马背上二人,微张着嘴,一时看得眼神发直。

    但二人座下那匹颇通灵性的大黑马却不乐意了,蹄掌在原地刨了刨冻土,不友好的打了个粗重的响鼻。

    意识到自己脑海中的旖旎联想,小伙子心神一乱,抿紧嘴角,低头强压笑意,令牌都没细看忙不迭塞还苏泽。

    苏泽眼尾一挑,目光冰凉。

    感受到她杀过来的眼风,那孔武的汉子倏然调转视线,盯住了自己靴头上的泥。

    还好,此时后方追上来一匹深棕杂毛小马,比秦通判的黝黑神骏矮上小半个头。

    门岗虽已然瞧出那是府衙的官马,却并不认识骑马的人,当即迈步上前问询。

    他刚走两步,就听到与通判共乘一骑的苏推官扭过头高声说:“那是赴凤翔府任判官的李大人。”

    李东予自怀中掏出赴任文书递出。兵士细看了看,然后恭敬交还,转身示意同执的人放行。

    众人目光下,秦偕抬手,再次拢上大氅,兜头又将苏泽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三人两骑纵马入城,往前继续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待马蹄声远,守门兵士几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