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岂曰 > 11. 不善骑马
    苏泽也知道,一个主办刑狱的官员,在上级面前对自己负责的案子思路反覆无常、言无定论,实在不像个样子。

    她有点惭愧,低了低眼:“倒也不是。下官是觉得,正如秦大人所言,此案深想起来确有蹊跷,还须深查、不可造次。”

    “那苏大人打算从何处再度着手呢?”

    苏泽有些语噎,‘再度’这俩字儿用的...

    秦偕却气定神闲,拿起案上茶盏轻抿一口。端得一位胸中有数,对下属循循善诱的好上官模样。

    “下官...”苏泽却是真卡住了。

    她心里清楚,一名当职官员不应该只抛出质疑,而不给上级提供可行的处置思路,如此非常没有专业素养。可现下她确无头绪,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官以为还需再行查访。包括郑家宗族...雨花巷的刘娘子一干人等,虽说案发后都已录过口供,如今看来,仍要再度细问。还有...”

    “哈...”坐在旁边左看看右望望的李东予突然笑了一声。

    苏泽、秦偕齐齐看向他。

    李东予摆摆手表示歉意:“无衣当年一口一个‘愚弟’,如今一口一个‘下官’,我就是觉得好笑...你们继续,继续。”

    苏泽配合着憨笑两声。

    秦偕却挑眉。

    “昨日人证物证俱全,今日又要挨个重查...”他将视线重新转向苏泽,“苏大人这般翻来覆去,难免还得再挨一回狗血啊...”

    李东予一惊:“无衣,你被人泼了狗血?”

    苏泽深觉秦偕又在挤兑她,幽怨地投了个‘能不能别提这等没脸之事’的眼神过去。

    “这也太过分了!谁这般大胆?袭击朝廷官员可是重罪...抓没抓起来?”

    李东予兀自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嚷嚷,扭头却见秦偕站起身来。

    只见他一扫散漫之色,利落地从衣架上取下外氅,对着不明所以看他的二人,只抛下一个字:“走。”

    苏泽和李东予对视一眼。

    “诶...”李东予先憋不住,“去哪儿啊?”

    ------

    湖州府羁押嫌犯的府狱,离衙门有二十多里。

    三人两马,朝着府狱疾驰而去。

    苏泽不擅骑马,她坐在秦偕身后,两手虚虚扶着他腰侧。

    秦偕赴任湖州,竟然还带了他的那匹叫“逐光”的黝黑宝马来。门阀望族就是可远观、可仰望不可对比焉。李东予就没这待遇,他跟着二人去看热闹,骑得是府衙一匹棕色杂毛混血小公马,落在后面一溜追赶。

    跑了不出二里地,秦偕突然勒马。苏泽正不解,见他翻身下马,不耐地将她往前一挪。

    苏泽还没调稳姿势,秦偕已重新上马,双臂从她身侧穿过,握了缰绳,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一系列动作做完,李东予才骑着那匹小马颠颠追上来,一脸茫然:“你们怎么停了?”

    苏泽觉得落在秦偕双臂之间很是尴尬,她低声嗫嚅:“下官……下官坐后面挺好。”

    秦偕低头看她发顶一眼:“就刚才那速度,到地方天都黑了。”

    苏泽面颊已然有些发热:“大人可以骑快些,逐光应该没问题的。”

    秦偕嗤笑一声:“逐光当然没问题。但就你那虚劲儿,我怕它真跑起来,苏推官你掉下去再摔个好歹,没人干活!”

    苏泽讷讷。

    忽而听身后李东予扬声道:“无衣啊,你这骑马还不行呢?”

    ------

    苏泽并非没有学过骑马。

    国子监有骑射课程,和律学一样,不算必修。

    但骑马是一项基本技能。君子六艺,能入国子监者要么能力出色,要么出身显贵。故而,大部分生员入学前就已然很擅长骑马。

    苏泽却是个例外,她一上马背便觉头晕目眩,视野里天地震颤,心慌意乱下只觉得要掉下去。

    可她深知,不会骑马往后工作、生活将处处掣肘,需得克服心理障碍学会它。

    于是她寻了个午后,独自到学校的马场,选了匹性看上去性情温顺的小母马慢慢练习。

    那日天气朗朗,马场空旷。

    苏泽正试着让马小步慢跑,场外忽然传来几声炸响,似是有孩童偷耍炮竹。她座下马匹受了惊吓,前蹄腾空一瞬,继而发足狂奔。

    苏泽脑中一片空白,只觉风声灌耳,景物飞退。

    她双手死死抓着缰绳,上半身俯在马背上,只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剧烈心跳,胃里翻涌欲呕。

    她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阵阵发黑,眼看就要坠下马去。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从侧面而来。有人纵马逼近,很快便与她并驾齐驱。

    那人半身倾过来,伸手拉住她这匹马的缰绳。他力道极稳,另一只手揽住苏泽腰际,将她从惊马上带起。

    两马交错,苏泽跌进一个带着松墨气息的怀抱,耳边听得那人低喝:“松手。”

    她无意识地依从指令松开缰绳,下一瞬已被彻底安置到另一匹马上。

    身后那人胸膛起伏、心跳急促,声线却非常沉稳:“坐好。”

    苏泽睁开眼,看见一双握着缰绳的骨节分明的手。她感觉自己好似重回阳间,长舒一口气,心脏缓缓落回胸腔。

    然后苏泽回头,入眼是秦偕紧抿的唇线。

    他额角有汗,眸色却锐利非常,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耳旁的风缓了下来,身下的马儿减慢步伐,最终停了下来。

    苏泽这才发觉自己双手还紧紧攀抓着秦偕的手臂。她慌忙松开,哆哆嗦嗦说:“多谢秦兄……”

    秦偕没应声,率先下马。

    苏泽紧随其后跟着翻身下来。她双腿仿若不是自己的,落地时一软险些摔倒。秦偕伸手托她双臂一把,他的手很有力,确认她站稳后立刻便撤开了。

    秦偕抬眼看苏泽,她的发髻有些散乱,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拂到唇边。那唇因为方才受了惊吓,此刻尤其红润。

    他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待身子侧过,那只手已然背到了身后。

    视线从苏泽脸上挪开,秦偕看着远方落日道:“你这样瞎骑马,会把自己脑袋摔断。你那个同乡我看马骑得很好,你让他指导指导。”

    苏泽的声音依旧在微微战栗:“李东予嘛...他说教不会我。是以,是以愚弟才来自己练习。”

    秦偕一时无言。

    他无奈指了指身旁那匹黝黑鲜亮、四蹄矫健的高头大马,说:“你再上马,但不要真把重心压坐在马鞍上。”

    苏泽怔在原地,不可置信看着秦偕——他这是想教她骑马?

    “磨蹭什么?”秦偕瞥她一眼,“难不成还要我抱你上去?”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大黑马的脖子,又顺着它的脸庞抚到耳后,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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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光,耐心些,别欺负新手。”

    周遭有人路过,目光窃窃落在二人身上。

    苏泽忙伸手,抓住鞍桥,踩着镫子上了马。

    “放松。”秦偕的声音传来。苏泽低头看见他身姿挺拔站在马下,抬眸对自己说:“腰背挺直,跟着马的步伐起落。别僵着!马发现你害怕就不会听你的。”

    他教得很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只说最基础的要领。

    可苏泽却怎么也做不好。

    她咬着唇,拼命想照做。可脊背刚挺直,逐光步子一换,她浑身又绷得僵硬,连呼吸都错乱了,汗水再度湿透了衣襟。

    夕阳的余晖斜铺在马场上,碧草泛着柔光,一切都那么温柔。

    唯独苏泽在马上面色万分惶恐,整个人摇摇欲坠。

    秦偕牵着缰绳,眉头皱了起来。自己教了半晌,她还是那副模样,连让马小跑都做不到,更莫说别的。

    日头愈发西斜下去,秦偕终于停了脚步。

    见他站定,根本不用苏泽指令,逐光也停脚打了个响鼻。

    “苏泽。”他仰头看她,语气有不解,还带了几分‘怒气不争’,“你到底有没有用心?不过是骑马,又不是让你考武状元。拿出你读律书的那股劲头也断不至此。”

    苏泽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不是不用心,是学不会。”

    “学不会?”秦偕漫笑一声,“这世上哪有学不会的事,不过是你不能克服心魔罢了。”

    “是。”

    苏泽也抬手,轻轻抚过逐光的鼻梁。逐光忽闪着大眼睛,瞅瞅她,出人意料的没有冲她喷鼻。

    秦偕微觉诧异,看一眼苏泽。她不了解逐光的桀骜不驯,只当寻常,此刻摸着马儿低着头,神色平平。

    可不知为何,秦偕却从她周身,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我爹,就是坠马离世的。”良久,她开口,嗓音很轻,“我只要一坐上马背,眼前总会浮现他的模样。”

    秦偕握缰的手一顿。

    苏泽没看他,指尖还停留在逐光漆黑的皮毛上,一下一下,像是安抚马,也像安抚自己。

    那天,秦偕没有再继续教苏泽骑马。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不见了,远处膳堂升起了炊烟。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逐光踏着蹄子,不安分地转了半圈。

    秦偕一手控马,一手伸向还站在马下的苏泽。

    “上来。”

    苏泽愣了愣,很快顺从地伸出了手。

    秦偕掌心一紧,猛地使力。

    苏泽整个人被拽起来,天旋地转间,被提到了马前。秦偕虚环过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臂弯之间。

    逐光迈开步子,慢悠悠往回走。匹国子监的教习小马垂着头,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马上的二人还是隔着寸许距离。但苏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的体温,隔着衣衫透过来。

    “秦……兄,”她声音发紧,尽力稳住调子道,“我…愚弟坐后面就可以。”

    片刻,秦偕低低笑了一声:“我怕你晕马,从逐光身上掉下去,可不是国子监那匹小东西能比的...”

    ------

    思绪翻飞之间,苏泽感觉恍若时光交错。

    此刻,身后的秦偕双臂再度锁紧了她。一声低“叱”,逐光飞奔而出,将李东予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