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中元节的风飘过河畔,带着微微的凉和潮湿。
郭贞玉只是想吓唬他,但是也没想到谢怀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被吓成了这样,居然像一只猫一般,手脚并用的扒在她身上,把她那件荼白色的对襟长衫都扒的起了褶子。
“郭二,快走!快走,小爷我怕。”谢怀庆也不撒手,也不看是什么场合,就紧紧挂着她不撒手,声音闷闷的急急的。
郭贞玉虽然也在府邸的小演武场练习练习骑射,但终究不是那等可以上战场的女中豪杰,闹着玩玩的水平,所以整个人也被谢怀庆扑的有些踉跄,差点跌在地上。
而这时,郭家人也都回了头,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两人,眸底的神色各异。
郭贞玉皱眉,将他推下去,“都看着呢。”
这定是弄得不清不楚了,虽然郭家都知道谢怀庆的品性,都知道他荒诞不正经,可是毕竟扒在二姑娘身上,这事儿,就有点说不清了。
虽然觉得郭贞玉是个清冷端方的姑娘,可是大庭广众的……但若是真的许了谢家,就当真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
郭镛也紧紧皱眉,眼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半晌又定定道:“他俩自幼长在一起,是姐姐弟弟的情分,都是姐弟情,无妨。无妨。”
虽然,谢怀庆是圣上独子,但是这孩子太……
不行。
他可以为圣上和朝廷解忧,但是府里的女孩儿们断断不能被欺负。
郭镛这话一出,众人都舒了一口气,也是,谢怀庆八岁那年就在府里寄住,姐姐弟弟胡闹顽劣,也没发生什么,又是中元节,指不定什么孤魂野鬼的伏在谢怀庆身上了。
跟二姑娘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们郭家,可真是东西。”谢怀庆松开手脚,睨了郭贞玉一眼,薄薄的唇微微上挑,十分不乐意,“你编造鬼神吓唬我,你们郭家却觉得小爷我对你有绮念,这个撇清关系!”
“嗯。”郭贞玉应了一声,抬手掸了掸被他弄皱的裙摆,唇角沁着促狭的笑意,避开众人的,在转身的瞬间,朝着谢怀庆低低道:“真有,不骗你。”
怎么没有穿白衣的呢?有。
但不是鬼。
谢怀庆真的恼了,但是也怕,忙一步跟上郭贞玉,伸手想要拉郭贞玉的袖,但是想到方才郭家人的表现,就皱眉的环胸跟着。
风细细的吹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往生灯,闪闪烁烁,是尚在人间逗留的人的心意,也是对亡人的思念。
郭贞玉接过青箬递过来的往生灯,粉色的荷花边包裹着那盏白色的蜡烛,烛光倒映在她秀白的侧脸儿,细细的眉似乎染了露气,伸手将那盏灯放在了黑沉沉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谢怀庆看着那一圈圈的涟漪,又顺着涟漪看到她衣袖落在河畔的石阶上,被荡漾的河水打湿了,“郭二,人说沾了往生灯河畔的水,晚上会碰见那玩意儿,你赶紧去换件衣裳吧。”
说完,谢怀庆还撇嘴,拍了拍他自己的肩膀,生怕沾上什么。
郭贞玉看到自己湿了的衣袖,虽然不怕什么沾上鬼神,但是湿嗒嗒的,确实有些不舒服。
“那我先回府换件衣裳,晚上还要祭祀宗祠。”郭贞玉用帕子擦了擦那湿掉的衣袖,想着先跟祖父说一声。
就这么踌躇间,就听到谢怀庆笑的前仰后合,伸手指着郭贞玉,一张明俊的脸儿笑的有些无状,“原来你也怕。”说完故意扮做鬼的样子,双手往下耷拉着,往郭贞玉的跟前跳。
一蹦一蹦的。
像个傻子。
郭贞玉看着他蹦过来,抬手就拧住了他的耳朵,瞟了一眼正在赶路的人,微微用力,柔和但是故意吓唬道:“听闻,中元节学那玩意儿蹦,就会遇见那玩意儿。”
谢怀庆知道郭贞玉是故意吓唬他,他叉腰挺着脖颈,瞟了一眼四周,随后又伸手扯住了郭贞玉长衫的尾部,声音高亢,装腔作势但是又底气不足道:“不可能。”
郭贞玉扯唇笑了笑,这谢怀庆,有点意思。
郭贞玉抬手怕掉谢怀庆的扯自己衣衫的手,朝着祖父郭镛走过去,恭恭敬敬道:“祖父,我衣袖湿了,需要先回府。"
毕竟是容易生病的节气,郭镛看了一眼那湿掉的衣袖,忙挥了挥手,“快回去,免得发烧。”说完又看了一眼谢怀庆,朝着他道:“怀庆,府上女眷还未放完河灯,劳烦你带贞玉回去。”
这是夜路,一个姑娘不安全。
“我俩就安全?路上有那玩意儿。”谢怀庆皱皱眉,直接拒绝。
“贞玉八字好,什么魑魅魍魉都近不了身。”郭镛很是笃定的一句。
所以,就算真有那玩意儿,也是叨扰你谢怀庆。
但是路上的安全就得靠你谢怀庆,毕竟锦衣卫、东厂的人都在暗处保护着,这样他陪着贞玉回去,是最安全的。
谢怀庆摇着描金的折扇,侧目看向郭贞玉,衣袖湿了,但是眉目却很安静,身上那抹似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冷雪混杂着青草的干净味道,很清爽、纯粹。
闻着这味道,谢怀庆心头猛地一缩,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心脏的悸动。
莫名的,无措的,心脏猛的抽了一下。
还未回过神来答应郭镛,却见郭贞玉带着青箬,转身就走了,荼白的长衫配着鹅黄色的月华裙,一步步的走在微微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对谁都毫无依赖,像是天上的月。
谢怀庆也顾不得郭镛接下来的话,转身就朝着郭贞玉跑了过去,一张白净的脸挂着跑动后微微的粉,伸手抓住郭贞玉的袖子,“你等等我。”
郭贞玉微微顿住,看到谢怀庆扯住的袖子,皱眉,“谢怀庆,你别总是动不动就扯我的袖子。”
谢怀庆也不松手,有些不羁,“咱俩这关系,还讲究那些什么古板的男女大防,没意思。”
生活百般滋味,有什么规则啊?有什么所谓啊,开心一天是一天。他和郭二就是这么个相处模式,没什么男女大防,他觉得自己就是与郭二关系好,没什么。
再说了,他与郭二也没在榻上滚一滚,也没亲一亲,就是纯粹关系好,扯扯袖子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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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些酸腐的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跟他有什么关系,无所屌谓的事儿。
“不是男女大防。”郭贞玉拍掉他的手,“你别总是扯我的衣裳。”
这衫子是缂丝裁的,缂丝俗称“一寸缂丝,一寸金”,这缂丝是及其费工费时的衣料,而且又是荼白色,需要在织丝时时时保持洁净,这样才能染织出来。
郭贞玉也是偶然间在母亲冯氏的库房里发现了这个料子,而冯氏又不懂这些,胡乱就给了自己。
郭贞玉也装作不知,但是回来就差青箬把这料子裁成了对襟长衫,还有一件小衣,穿着是及其舒服的,而且不像是浮光锦那般惹眼。
谢怀庆见她护着衣裳,这才伸手摸了摸衣料,恍然大悟道:“啊~缂丝,不妨事,小爷我有的是,正德街西北口那家绸缎庄是我谢家的祖产,过几日带你去,好几匹缂丝呢。”说完又伸手给她捋平了那些被他拉扯的微微的褶儿,“还有织金和妆花的白罗,光润如水,薄如蝉翼,小爷我通通都送你。”
“西北口那家是谢家的祖产?”郭贞玉皱眉,重新打量谢怀庆。
她明明记得上辈子,二殿下李景宜说正德街西北口那家是皇店,是御马监监管的圣上的铺子,专门赚那些大户的钱,还会定期给国库缴税。而且里面的料子都是品级的上等宫绸、杭绸、苏锦,还有织金、妆花的白罗……
怎么御马监监管的皇店,是谢家的祖产?谢家清廉,不能有这等祖产吧……
还是说,这是谢怀庆自己的祖产?
谢怀庆才不在意这些,他长臂一伸,将郭贞玉拉到自己身内,自己的身子在外侧,挡住了街上的容易撞到人的行路人,拍拍胸脯道:“郭二,我谢家最不缺钱,你想要什么都跟我说,我全都给你。”
郭贞玉只觉得他将自己挡的严严实实,他身上那些纯金的革带不住的反光,他身上那股野蔷薇的香气不住的往她的鼻尖钻,一种别致的倔强,愈创木和麝香在野蔷薇中叠加,又在倔强中氤氲出一抹挑逗的攻击性。就这么恍惚间,郭贞玉脚下一滑,细白的手无意间抓住了他的革带。
指尖不小心的碰触。
软。
吓得谢怀庆捂着下摆,往后退了一大步,一双微圆的眼睛惊诧的看着郭贞玉。
她不是故意的。
但是碰到了。
便是再不男女大防,再不羁如谢怀庆,也吓了一跳。
青箬也跟着吓了一跳,到底是伺候人的丫头,虽然未开解人事,但是毕竟也曾路过长辈的房间,见多了顾姨娘被、翻红/浪的情形,也能看出男人对女人的情愫。
她心里有点慌,觉得谢公子对自家二姑娘情愫不一般,不是那等荒诞风流,而是少年对恋慕多年的清冷姐姐的情谊,被猛地戳破了层窗户纸。
慌乱而无措。
明明一个纨绔,但是情分却如此纯净。
可是,处处里表现的又没那种爱慕,像多年的朋友,经年的姐弟。
正在这时,郭家人也来了,闹哄哄的,大约是商量开宗祠祭祀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