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的小纨绔 > 14. 美男子
    第14章

    宜春侯府,祠堂的两扇黑色的门开着,萤萤烛火,檀香的烟雾直直的朝着上方。

    供桌上用镶着棕边的碟子盛着三牲、熟肉,白瓷的小碗盛着黍、稷、稻、粱、麦,银碟子摆着枣、栗、榛、菱、桃、石榴,最边上还摆着干肉脯。

    在烟雾下,那些贡品像是能直接送到郭家祖宗那里似的。

    郭镛跪在最前面,一身鸦青色的交领右衽褡护,领口是一指宽的白色护领,里面套了一件素绿色的提花暗纹的软罗贴里,显得极为富贵威严。

    后面则跪着长子郭顺、二子郭谦以及郭谦的四个儿子,再后面是郭明瑶、冯氏以及二房正妻李氏,最后面是大姑娘郭贞湘、二姑娘郭贞玉、三姑娘郭贞玥,四姑娘郭贞芊因为年幼,早早睡了,没来跪拜祭祖。

    郭镛捻着三炷香叩首,后面的男丁女眷也跟着俯身,跪拜完,郭镛又接过管家递过来的绿酒,在摆的满满当当的供桌前,倒了一圈,青砖上立刻萦绕着一种清冽的酒气。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郭镛率宜春侯府上下,以三牲五谷致祭祖先。”郭镛言辞铿锵,态度认真,“郭家满门忠烈,我亦没有半分懈怠,但是子孙却蠢笨不堪,愧对先祖基业。”

    郭镛声音低沉,随后又转身睨了郭谦一眼,叹气道:“不求祖宗庇佑昌盛,只求不孝子孙们能开开智,别那么蠢笨,以免我宜春侯府的败落。”

    听到这话,女眷们戚戚然。

    不孝子郭谦则扫了一眼供桌上满满当当的三牲五谷,往里面瞅了一眼密密匝匝的黑檀木的牌位,那些郭家的先祖像是一瞬间用来过来,拿着戒尺狠狠地敲他的脑袋。

    郭镛再次叩首,带着几分无奈,继续道:“不孝子郭谦,天性蠢笨,书读的差,武也不行,但是盼祖宗能保佑他安安顺顺。”

    毕竟是亲父子,很铁不成钢,但是又有割舍不掉的慈爱。

    听到这里,郭谦脑子嗡的一下,粗糙的手攥紧了衣角。

    郭镛也不看他,直接起身,目光朝着最后面的四个孙女望去,尤其是看到郭贞玉时,他眸底闪过几丝期许。

    其他的孙女能嫁的良人,便是造化。

    但是贞玉不一样,贞玉是不一般的女孩子,是有本事的,将来必定能走出一条别致的路来。

    他没有什么证据,也没什么理由,他就是这么觉得,也这么相信着。

    总有一日,他的孙女郭贞玉,会站在她喜欢站的地方,做她喜欢做的事,尊贵而自由。

    起风了,夹带着一些微微的薄水汽,不是下雨,但是很潮湿,郭镛看着供桌上猛地跳动的烛火转身走了。

    管家看到众人纷纷起身,跟在郭镛身后,便忙拆了小厮收拾供桌上的东西。

    郭贞玉和大姐姐郭贞湘走在一起,郭贞湘捏着郭贞玉的细白的腕子,唇角沁着淡淡的笑意,“二妹妹,你是个好命的姑娘,我实羡慕你,能入尚仪局。”

    不像自己,到了年纪,就像一件精致的货物一般被安排相看“良配”。日日里害怕那些所谓的“良配”生的丑陋,品性又坏。

    现在大魏也不比先前了,男男女女的都变了很多。

    郭贞湘更凑近了些,朝着郭贞玉低低道:“我先前相看了一个,是户部给事中的嫡次子,说是十五岁就中了解元。”

    郭贞玉睁圆了眼睛,点点头,“那可真是天纵奇才。”

    郭贞湘伸手拍了她手背一下,皱眉道:“相看男子不能单单看这个的,那户部给事中的嫡次子先前恋慕刘阁老的嫡女,但那嫡女生的貌美倾城,哪里会看上他。”

    “哦?那怎么纠缠在一起了?”郭贞玉听到这等新鲜的八卦,自然也就来了些兴趣。

    “你不知道,那嫡次子跟御马监的人有牵扯,挂着御马监的名头弄了个皇庄,挣了不少的银子。”郭贞湘扫了一眼四散来的人,拉着郭贞玉坐在石榴树旁的石凳上,相当热络的说着,“挣了银子后,就又去追求刘阁老的嫡女,然后有了些首尾。”

    “不是瞧不上,怎么又行了,是为了银子?”郭贞玉听得认真,站起来摘了一个已经熟了的石榴,轻轻扣着上面的裂口。

    “亥~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都是相看得宜,就试试,免得日后成婚了再不成,还要和离。”郭贞湘面不红心不跳的说了这句,随后小脸又一沉,皱眉道:“谁成想,那嫡次子得到后又不舍得银子了……”

    “不是有皇庄?”郭贞玉剥出石榴籽,石榴籽胭脂色的深红,表面一层油亮油亮的光泽,像是一把打磨的很好的红玛瑙,惹人晃眼,放在嘴里。

    很酸。

    酸的郭贞玉皱起了眉,就连清秀的鼻子都蹙起来了。

    郭贞湘看到郭贞玉这幅样子,笑了笑,伸手也捏了几粒放在了嘴里,酸酸的,似有若无间有一点点甜,里面的石榴籽也脆脆的,“酸石榴好吃。”

    “你快些说那个嫡次子,快别酸石榴了。”郭贞玉戳了戳郭贞湘的手肘,随后又把那些剥的干干净净的那些石榴籽放在郭贞湘的掌心,红红的,很晶莹。

    “大约是想要摘去年少时想要的白月光,可是又觉得白月光不如自己的银子,也或许是觉得白月光花了太多银子,居然四处散播刘阁老嫡女的风流韵事,还为了点银钱告到了大理寺,也不嫌丢人。”郭贞湘叹了口气,将掌心那些酸石榴籽放在了嘴里,嚼了嚼。

    酸的眉尖都要倒了。

    “这就是人的情分,就像是这酸石榴籽,若是能咽下去,能喜欢这样的酸,大抵就行。”郭贞湘淡淡一句,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已经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家的公子陆旻定了亲,日后好坏的,哪怕是像这酸石榴一般,也要咽下去。

    所以她羡慕自己的二妹妹,能有个官身,日后便是不成婚,也能终身有俸禄,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进入伺候公婆生儿育女的路子中。

    当然,这样的路,也是艰难的。

    毕竟没人这样走过。

    郭贞湘抬手摸了摸郭贞玉的发心,一双清和温柔的眉目落在郭贞玉的脸上,笑的温暖又无奈,“贞玉,不管旁人如何,你一定要只顾你自己,莫要管旁人。”

    听到这句,郭贞玉突然眼睛一烫,整个人蜷缩在大姐姐的怀中。

    她上辈子一切都太过匆忙,大姐姐议亲也早,她从来不知道大姐姐是这样温暖又洒脱的人。

    “你就想,你不为难别人,却偏生要为难自己,去成全旁人?”郭贞湘笑着摸了摸郭贞玉的小脸儿,又继续道:“我没你的才分,也没你的勇气,但凡有你的勇气,我也与祖母和母亲对着干了。”

    “你可以了,听说都察院副左都御史家的公子,长得玉树临风,丰神俊朗,是个美男子。”郭贞玉揶揄大姐姐,也是瞧出她有些失落,便也逗着哄她。

    “那是,总归俊朗是真的,便是日后有了什么和离,也不亏。”郭贞湘深吸了一口气,将郭贞玉的身子扶正,认真道:“日后若是你遇见了中意的男子,一定要选择那个最最最好看的,睡了丑的,会变丑,日后分离也会膈应。”

    “大姐姐……你……”郭贞玉小脸儿红了红,但是心里也突突的跳,她瞬间她们郭家的女孩儿可真是藏龙卧虎。

    不说则已,一开口,震裂苍穹。

    正想着,突然见母亲冯氏朝她倆走了过来,一脸凝重的看着郭贞玉,“贞玉,你不要觉得入宫做了女官,就可以不嫁人了。”

    郭贞玉皱眉,不愿意听这个。

    冯氏坐在对面的石桌旁的圆凳上,眉头皱的紧紧的,“你不要以为当了女官就万事大吉了,女孩子最终还是要嫁人,还是要生儿育女。”

    郭贞玉低头敛眉,窄袖露出的细润的手指却微微攥起。

    上一世,母亲也是这样说的,处处里跟她强调女孩子嫁人是正经出路,还是要有个男人傍身。她觉得别扭,可是还是听了,结果……

    母亲口中的傍身的男人,母亲口中的所谓“正经出路”,要了她一条命。

    她死后,她亲眼看着冯氏哭的昏了过去,待来了外人,又听冯氏说,“都是命不好,没福气。”

    不给兜底,不给托举,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指指点点,往心口插最尖锐的一刀。

    至亲至疏。

    郭贞玉直到今日,还记得心口被捅了一刀的那种钝痛感。

    母亲是生的她的人,按说也是最疼爱的人,能哭的昏过去,却也能言语如刀子一般的往她心口上捅。

    让她找个男人傍身,让她生儿育女走所谓的正经路,到头来,自己的夫君与自己恨之入骨,转头将自己的庶妹领进了门……

    还强行取她的血给庶妹入药。

    这一切一切,郭贞玉忘不掉,她不会再让自己成为被凝视、被挑选的货物。不管谁哭谁闹谁求,都不能干扰她的自由意志。

    就在这时,大姐姐郭贞湘伸过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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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要替她说话,却被郭贞玉拦住了。

    郭贞玉不想让大姐姐替她惹怒母亲,而且,她如今真的不在意了,听到母亲这些千篇一律的话,她心头居然半点波澜都没有。

    心如止水。

    “母亲。”郭贞玉摘了一颗石榴,仔仔细细的剥着,剥的干干净净才又道:“母亲,我只要一个官身。”

    “有个屁用!”冯氏真的着急了,伸手指着郭贞玉,“你已经十七岁了,再拖下去,你还能挑着什么好的?!你若不上心,那么剩下的都是溅包残子,全都是旁人挑剩下的。”

    郭贞玉笑了笑,将掌心那些干净的红玛瑙似的石榴籽递给冯氏,“母亲莫要急,吃石榴。”

    冯氏叹了口气,捡了几颗放进嘴里。

    “婚事是挑的愿意进入婚姻的人,不是谁挑剩下的。”郭贞玉缓缓的回了一句,一双眼睛笑着看向冯氏。

    只见冯氏被酸水呛到了嗓子,不住的咳嗽,却又着急驳斥郭贞玉,“有什么用!女孩子就是要嫁人生子!你便是成了女首辅,那也要嫁人!咳咳!”

    郭贞玉笑着看着被酸石榴呛得咳嗽又武断的母亲,不由觉得好笑。

    若是上辈子的自己,被那些规则礼教压着,该多难受的去妥协。

    可是如今,她只觉得话不投机。

    她深刻认识到,她的母亲是个俗的不能再俗的女人,也不是不疼爱她,而是在这种礼教规训下,她心头的规则已经大过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

    冯氏的母亲也如此,所以冯氏完完整整的继承下来,一字不漏的、照葫芦画瓢的,来驯化她。

    但,巧了,她偏生是那种看着很乖,实际上很狂悖逆反的那种女孩子。

    她心中没有那些礼教和规则,没有什么天理和人欲,她自己就是天理,她自己就是人欲。

    “母亲。”郭贞玉起身,抬手拍掉月白色比甲上的石榴碎末,一双眸子带着清和与不在意,“您管不了我。”

    冯氏听了这话,气的脸顿时红了,整个眉头恨不得竖起来,猛地朝郭贞玉道:“你这是要气死我!你日后莫要来给我问安,我懒得见你!你要莫要喊我母亲!我没有这样的女儿!”

    冯氏不管不顾的,将心中的怒火全都发泄出来,也不管言语是不是太过伤人。

    她本就是个无法克制情绪的女人。

    “您愿意如此,便如此。”郭贞玉转过身,朝着冯氏端端正正的行礼,眉目依旧清和,但是心底确实一片寒凉,“我的路,如何走,是我的事,便是日后天塌了,一切由我自己担着。”

    说完,郭贞玉转身出垂花门。

    冯氏气的险些昏了过去,靠在郭贞湘的身上,伸着手指朝着垂花门的方向骂道:“生个不孝女!读书害人!读书害人!都是读书害的!不成器啊!不成器!”

    说着说着,冯氏哭了,郭贞湘抬手拍了拍冯氏的肩膀,目光落在垂花门处。

    日后天塌了,由她自己担着……郭贞湘脑中反复只有这句,反复了几遍,眼泪吧嗒掉落下来。

    她做不到的事儿,贞玉做的很好。

    郭贞玉一路快步的走,穿过抄手游廊,到了海棠院的门口,门口一阵桃子的香气,淡淡的,微微的甜。郭贞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的憋闷都散了。

    果然,不畅快的话就要说出来,要不憋在心里,心就脏了。

    而且,她说出来后,觉得心里很舒服,觉得天地无比的辽阔,她永远不会再次踏入那个泥潭。

    如果冯氏为了这事儿,执意不认她做女儿,那么她就认天为母,认地为父,是天生地长的孩子,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她郭贞玉的亲眷。

    她是天与地的女儿。

    想到这儿,郭贞玉舒了一大口气儿,脚步轻快的进了房。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她终于不被这些礼教死死压住了。

    直接不入局,你能奈我何?

    ***

    第二日,郭镛就跪在了御书房的青砖上,干干净净的乌纱帽,一身茶色的圆领袍,腰壮壮的,束着青色的革鞓,金钑花带,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端严正派。

    龙案旁的圣上放下手中的御笔,冷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上位者的漠视与威杀,“宜春侯,怎么舍得来朕这里?”

    郭镛不回应,只是俯身扣头,额头贴在青砖上,声音却带着不容退缩的态度,“臣跪求圣上,收回贞玉与二殿下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