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疑,太可疑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程侦探上线,盯着任羚跃上下求索,去书店的路上也揪着不放。
“生活就是这么普通又平淡呀。”任羚跃很坦然,言之凿凿:“六个人原则,理论上我们任何人都能认识奥巴马,更何况是同所高中的林少初呢。”
食堂事件后,在程颂宜和谢思远孜孜不倦地追问下,她用“对方误以为自己这头自来卷是烫染造型由此争执了几句”概括之,掐头去尾,抹掉校外滑铁卢的舞台妆造,器材室的契约,水果摊前的意外,还有翻窗失误以及恰巧路见不平双簧相助……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巧合而已。
仔细想想,各种抓马的事儿还真给他俩碰上了,所以就更不能如实告诉程颂宜他们了。
高中日常无聊,只要不学习,干啥都有意思,青春期小孩们脑洞大开,逮着点儿蛛丝马迹就能补完一出大戏。
另外,光风霁月的学霸背地里搞朋克摇滚的双面人生,身患哮喘,不好好吃饭导致频发低血糖这些个人隐私都得瞒着。
十几岁正是自尊心最强的年纪,讨厌暴露伤痛,讨厌被同情,讨厌因为生病而被特殊对待。
程颂宜怀疑,却又找不出证据,到了书店只能闭会儿麦,短暂地将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压下去。
语文老师推荐的书目就摆放在一进门最显眼的位置,结账前再拿就行。来都来了,几人分头行动,各自找喜欢的课外阅读看。
任羚跃直奔人少的艺术区,漫画杂志是一部分,典藏版原画集和画册更是精华。
厚厚的砖头本彩页,纸质全是亮白光滑的,看着舒服,摸着有质感,最牛的是干货满满,人物造型设计、服装配饰、背景布局的图解,知名画家的访谈,有时候还会开出展示他们工作室和画桌的惊喜彩页。
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太不美丽。对零花钱有限的学生党来说,还是在书店饱饱眼福更具性价比。
她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懒洋洋地抵在窗边墙角,安安静静缩成小团翻阅。
过道隐蔽而狭窄,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任羚跃看得投入,无暇关注其他,直到翻页的空档瞥见一双休闲鞋,才发现一名不声不响的过路人。
双眼重新粘回画册上,她头都没抬,自动向里收了收肩,微微侧过身子让出空间。
擦身经过的瞬间,任羚跃下意识偏头,蓬松炸毛的自来卷跟着动作向外飞扬,突如其来地,头皮一紧,拉拽感的刺痛猛地传来。
“嘶——”任羚跃吃痛,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下意识向脑袋四周摸索。
“抱歉……”对方急忙道歉,继而恢复冷静,语调放软:“缠在纽扣上了。别动,我来解开。”
这声音……
“林少初?”任羚跃不知道具体位置,不敢乱动,只能以声辨人。
“嗯,是我。”林少初的声音很轻,呼吸更轻,连同指尖的动作也轻柔得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什么命呐,在哪都能遇到就算了,怎么离奇的事儿一件接一件?
姿势还鬼畜,像给人请安未遂,脖子前抻,头是一点儿不能抬的。
视野可及范围内,只能看到浅蓝色的雾面衬衫。面料柔软垂顺,长袖被随意挽至小臂中段,下衣摆利落地收进黑裤里,勾勒出劲瘦的腰线,以及笔直的长腿。
没办法,等待的时间难熬,她就随便看看。
“痛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大哥,你是不是忘记这是在哪儿?谁会在书店里闲聊?
任羚跃无言以对,仍然沉默。
倏忽间,布料撕裂的轻微嗤啦声响起,头上一轻,另一端的拉扯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小物件挂在发边坠晃着。
“什么情况?”她扭动脖颈,低声发问,话音刚落就望见那件浅蓝衬衫前襟略显凌乱,第二颗纽扣不见踪影,隐约留下一小截白棉线。
“太慢了。”林少初没有直接回答,抬手把缠绕打结的细发一点点挑开:“低着头脖子会酸。”
任羚跃“噢噢”两声表示明白了,站在原地盯着他瞧,双眼空空,明显在走神儿。
林少初这人,应该属于穿衣保守派。学校里夏天的白色短袖衬衫,春秋的工装外套,还有私服,不涂鸦不破洞。
一点儿不像玩摇滚的,反而像走禁欲风格的,纽扣要扣到最上面一颗,拉链也要拉得严实,板板正正,倒衬得人挺拔又清爽。
其实纽扣撕开,隐约敞露凸起的冷白锁骨,多了几分松松垮垮的慵懒,也挺适合他。
任羚跃端详着扣眼处的断线:“日子不过了?你这衬衫看着可不便宜。”
林少初注意力还在她头发上:“没关系。”
没关系,只是件衬衫而已,只是恰巧路过、一时失神而已。
没关系,一切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意外。
十分钟前。
“同学,这边都是最新上架的书,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店员推荐道。
林少初结账的时候,任羚跃一行人刚进店。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看向书架,随手拿了本水母图鉴。
翻开扉页,一片海蓝映入眼帘。
「远在人类降生世界之前,水母便已行走在这颗星球上了。」
「不会被如洪流般长逝的时间所吞噬,柔软、圆满搏动着的,柔软的生命。」
「此处是超越了永恒的时间之处,是悠悠浮沉、自在飘忽着的,水母的专属空间。」
「名为“海月”的宇宙。」
目光探过书脊间的空白缝隙,锁住一面之隔的斜对角,任羚跃双手捧着本厚书,指尖轻捻书页。
她专注时面容沉静,褪去往常眉飞色舞的生动表情,弯弯的眉梢舒展,偶尔嘴巴张成圆圆的形状,眼睛也睁得圆圆的,画册上的斑斓色彩倒映在她的眼瞳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卷翘的蓬松碎发绕着少女的脸颊,随着翻页的动作缓缓在眼前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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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像慢悠悠、翕合伞身的海月水母,轻飘飘地扫来。
失神的片刻,林少初恍惚感受到,一阵细碎轻薄的痒意顺着肌骨漫开,钻入五脏肺腑,连心脏都开始失控,变得好奇怪。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林少初烦躁地闭了闭眼,转身离开——本应如此,可双腿径直向前走去。绕点路也没什么,人少的地方清静。
明明只是不由自主地路过,没想过打扰她。
偏偏一颗纽扣,几缕水母尾巴,把他们困在逼仄的角落。极近的距离,交织的呼吸与清淡的玉兰花香,林少初直挺挺地站着,脊背绷得僵硬,提起手指,轻而缓地理顺缠结。
暖黄的灯光自头顶滚热地淌下来,在彻底融化之前,发丝散开,软乎乎地碰了下他的手心,晃悠着垂落。
林少初终于松了蹙起的眉,轻舒一口气,随即不大自在地拢了拢敞开的衬衫领口。
解救自来卷任务成功结束,任羚跃满血复活,差不多快到和程颂宜他们汇合的时间了,临走前却见林少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没多犹豫,她刹住脚步,等人开口。
“头发弄乱了……抱歉。”
林少初伸出手,摊开掌心,两枚天蓝色的水母发夹,隔着透明包装袋,一闪一闪泛着莹白的贝壳光泽。
归结为道歉礼物,应该算名正言顺吧。
“眼光不错嘛,好看。”任羚跃脸上溢出的惊喜表情真诚又纯粹。
她接过礼物拆开,豪迈地抓了两下刘海,夹上发夹,注视着他的眼睛,像照一面镜子:“很特别的款式诶,怎么样?是不是还挺适合我的?”
水母触须漫过心底,飘忽的软意一下下撞进胸膛,震颤的雀跃、绵密的悸动渐渐漾开,林少初垂眼,抿了抿唇:“嗯,好看。”
任羚跃没有带镜子的习惯,也不怎么管头发,毕竟自来卷加短发,打不打理没啥差别。
人的眼睛不光是心灵的窗户,还是一面微缩镜,透过林少初的黑瞳,她大概看了下感觉,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打开帆布包,大浪淘沙式翻找:“稍等一下。”
多亏她平时懒得整理,包里乱是乱了点儿,但需要的时候就像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万能的回形针。”
任羚跃向前半步,几乎鞋尖相抵的微妙距离,目光沉沉落在衬衫第二排空缺的位置,指尖轻捏起散开的领边,小心地将银色回形针穿扣住衣襟内侧:“用来守护我们纪律委员的珍贵锁骨。”
林少初定在原地,在她靠近的刹那下意识收紧下颌,脑袋后仰又生生顿住,梗着的脖颈迅速晕红,像某种过敏急症,搅得心里乱糟糟。
罪魁祸首毫无察觉,非但不收手,还笑眯眯的:“林少初,你身上好香啊,家里用的什么洗衣液呀?”
“你……”林少初又羞又有点儿气,气乱了节拍的心跳,气发烫的脸颊,气任她逗弄的自己不争气:“hygiene芍药洗衣液和小熊柔顺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