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羚跃记了大概,琢磨着等家里的用完了再买来试试,结果刚到自家餐馆就忘了个干净。
角落位置里有道熟悉的身影,她眼睛一亮,飞扑过去,树袋熊似的赖在人背上:“妈——”
陆泱稳稳当当地坐着,任由她摇来晃去,随手揉了两下她的脸颊肉:“学校伙食不错嘛。”
“还行,虽然发挥不太稳定,但量大管够。”
周末餐馆人多,任驰策忙得满头汗,脚底生风一般闪现,抽空又送来道菜,堆得比圣诞树还高。他眉梢带笑,轻拍了下女儿的手:“好啦,泱泱刚回来,还没吃几口呢。”
陆泱笑眯眯的:“没事,不耽误吃饭,这点分量单肩扛起来都不是问题。”
她是一线消防员,单位轮流值班,常年有任务就上,调度电话一来就要立刻出发。顾得了大家往往就顾不了小家,父女俩心疼她也尊重她,一家三口相互体谅,日子倒也过得蜜里调油。
陆泱穿着便装,应该是刚洗完澡,靠近了还能闻到洗发露的味道,任羚跃伸出手:“我来检查看看陆女士肱二头肌的最新状态。”
陆泱应声,挽袖摆出造型,姿态潇洒,充满野性力量的肌肉鼓起,蜜色皮肤上的陈年旧伤纵横交错。她挑眉,自信又张扬:“上来试试。”
没看见也没摸到新伤,那就是好事,任羚跃暗暗放下心来,吐槽道:“妈,我早就不是30kg以下的小学生啦。除非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怪力异能者。”
陆泱听乐了,摸了摸她的头,边乐呵边给她拆餐具:“哈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我可不想显摆没成功,还把自己整成断臂大侠。”
第三次路过的任驰策一听,急红眼,硬汉柔情起来也迷信:“呸呸呸,泱泱你快呸三下,不吉利的话不好说的。”
知道他细腻、爱操心,陆泱顺着他的意思照做,然后问任羚跃:“对了,今年的消防站开放日,小羊有没有兴趣呀?这次的科普体验活动有好几种呢,可以邀请朋友一起来参观参观。上次你现场模拟cpr,好多同事都夸你非常专业,适合来队里做小助手。”
“妈妈特别骄傲,告诉他们,咱们小羊啊,聪明又善良,是个成熟、有责任感的小大人,早早就满分拿下救护员证啦。”
“哎呀,小事小事,应该的。年纪轻轻就如此优秀真让人烦恼啊。”任羚跃嘿嘿嘿地挠了挠头,陶醉完清清喉咙,对着陆泱敬了个礼:“队里需要我的话,有召必归!”
这就是应下了。
没等陆女士的正式邀请,第二天任羚跃先被徐烨招走了。秦淮那儿的万象天地开业表演,一些乐队和舞团收到邀约,急需化妆师。
大家基本都是业余爱好者及相关专业在读大学生,妆造也简单,留给徐烨的时间完全来得及。
至于为什么每次都要拉上自家表妹,其实是有难以启齿的个人原因——尽管从业两年有余,但她线下真的社恐啊!谁来救救!
和熟悉的老顾客畅聊都没问题,两个i人相对安静的化妆过程也没问题,开头才是最难的,每每想到要去新的地方见新的人,她总紧张得失眠。幸好,幸好有小羊陪在身边。
周末上午九点,空商铺改的临时休息室内。
任羚跃满意地打量了一圈儿,这年头能给准备个休息室的都是预算充足的大企业了,上次社区商场周年庆可没有这待遇。
第一支舞团即将登台,短暂得到休息的两人浅靠在折叠小椅上,任羚跃从包里摸出瓶玻璃罐,在徐烨眼前晃了晃。
徐烨眼睛放光:“叔叔做的什锦罐头?”
任羚跃应声,没拧开,两人轮流试了几次,拍瓶底,左手换右手,隔着布料增加摩擦,瓶盖依旧纹丝不动。
正打算找找辅助工具时,一双手伸过来,声音自侧后方传来:“任羚跃。”
“嗯?”
林少初接得自然,任羚跃也就下意识给了。万万没想到任驰策特制的罐头密封性极好,谁来第一下都打不开。
一想到他玉树临风地出场,整个人气质特清冷,风轻云淡随手一拧结果惨遭滑铁卢,脸色微红,默默用上力气的画面,任羚跃就忍不住笑:“哈哈不容易打开吧?”
林少初闷闷地不说话,也不反驳,拧开就递给她,有种老实人被欺负了的感觉。
不久前徐烨问了句“是你认识的人吗”,就借口去洗手间了,眼下只剩他俩面面相觑。
任羚跃拿来一次性纸杯,倒了点分给他:“都能吃吧?如果有对什么食物过敏,记得提前告诉我。”
林少初顿了顿,说:“没有过敏的东西。”
“确定没有吗,还是不清楚?”任羚跃搬出曾经在科普书上看到过的冷知识,建议道:“据说有的哮喘是由过敏反应引起的。方便的时候,可以去做个筛查。”
林少初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浮动,只有睫毛缓慢地颤了一下,眼底悄悄洇开一小片融化的雪:“嗯。”
见他一时半会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任羚跃问:“有话要说?”
林少初点头,直截了当:“多少钱,可以聘请你做化妆师?”
“……开什么玩笑,不是钱的问题。”任羚跃连连拒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会化妆,动手能力也不咋地,斯文活儿干不来。”
“不用擅长,像上次那样就好。”林少初语气认真,一板一眼地把家底都交代完了:“商场演出费一般是八百到一千六,乐队四人平分。我的费用给你一半,够吗?”
任羚跃也相当直白:“以你的底子,其实完全没必要化妆,或者涂层薄薄的唇彩就行了。组乐队多烧钱啊,再分我一半,你就离破产解散不远了。”
十分钟后。
她苦恼地捏着粉刷,即将第二次在林少初脸上涂涂画画。
他到底中什么邪了?不仅花钱请她这个超级新手,而且指名要画黑黑的全包眼圈和唇妆。话说回来,自己又中什么邪了?再多拒绝几次,对方肯定会放弃,干嘛一跟他对视上,突然就心软了?
思绪乱飞的不止她,还有注视着她的另一人。
明明没认识多久,林少初却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任羚跃身上热热闹闹的生命力,说话时像噼里啪啦的爆米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细碎念头,一句叠着一句,轻快跳跃的声响裹着鲜活的热气。
公用的休息室,六七十人挤在一起,怎么都称不上安静,唯独他一人,似乎被捂住了双耳,听不见她的声音,连空气都反常得死寂。
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能清晰看见她轻轻蹙起的眉心和抿直的唇线。
一股没来由的、空落落的闷意袭来,林少初顾不上深究,僵硬的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注意力死死钉在另一件事上:“你生气了吗?”
怎么一言不发?
“我在心虚知不知道?”任羚跃叹气,解释:“任何一个审美正常的人都做不出这么不地道的事儿。”
林少初刚想开口,就听见她碎碎念:“你这么选肯定有你的理由,黑色的确很酷,其他颜色也不赖呀,大浓妆有个性,淡妆也很适合你嘛。”
言下之意明显,建议他考虑看看别的方案。
林少初想也没想,像从一开始就是毫无原则的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化妆师了,按照你的想法来吧。”
任羚跃海豹拍手:“好耶!林老板英明!”
“你要给我起多少外号啊。”林少初无声地勾了勾唇,低柔嗓音里混杂着不自知的纵容:“辛苦的是你,发奖金的时候再夸也不迟。”
任羚跃晃晃食指,理直又气壮:“一码归一码,那是之后的事。现在我就想夸夸你,不行吗?”
又一次败下阵来,林少初别过脸,心觉十月底的南城好热。
偏偏对方连冷却的时间都不给,一把扶正他的脑袋,大刀阔斧地开始上刷。她的心思太过纯正,眼里除了投入的专注再无其他。
“下月月初咱们区消防站开放日,想去看看吗?体验活动很多哦,什么沉浸式逃生训练、急救模拟之类的,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具体日子还没定呢,要是撞上你周末演出的话,就算了……”
“月初我有空。”林少初清了清喉咙:“哪天都可以。”
“闭眼。”收了钱就要上全套,任羚跃努力回忆徐烨的化妆过程,挑了把趁手的抹眼影:“你放心,不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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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还有谢思远他们。男女比例平均,也欢迎你带朋友来,多多益善,好东西当然要分享给大家。”
简直是……体贴过头到让人气闷。
“不喜欢人多。”林少初闷声,随便找了个最无关紧要的借口。
“那你当我没邀请过吧。”任羚跃不喜欢强人所难。
林少初倏地睁开眼,招呼都不打一个,饶是她反应再快也没来得及刹车。
“诶?!让你别睁眼,你看,眯着了吧……别动别动,我来。”任羚跃拨开他捂眼的手,凑近仔细观察:“试试看能不能睁开,痛不痛?先去洗手池。”
粉尘钻进眼眶,吃痛的泪水不受控地涌出来,视线一片模糊,林少初还想着遮掩,固执道:“不痛,没事。”
任羚跃不由分说,一手拧开水龙头,一手扶住他后颈,不让人再乱动:“头低一点。慢慢睁开,多眨眼,把脏东西彻底冲走。”
林少初顺从地低下头,撑开眼缝,埋进她接满清水的掌心里,缓慢地眨动眼皮。无人知晓的角落,温热的泪混入其中,濡湿了她的指间,顺着手腕往下淌,连带着轻颤的呼吸,悄然扫过。
一次又一次,任羚跃反复接住水流,轻柔地敷在他眼睛上,妥帖的温柔包裹着凉意,习习而来。
清洗多次后,刺痛感逐渐褪去。任羚跃收回手,林少初抬起头,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绺一绺的,宝石般的漂亮眼睛泛红,水光氤氲,直直地撞向她。
“……我没有朋友。”所以不会带人一起去。
……喂,用梨花带雨的脸说可怜兮兮的话,是要我怎么办啊?
任羚跃偏过眼,觉得自己可能也需要拍拍凉水:“没事儿,远子擅长交朋友。”不会让你感到尴尬。
“不需要,习惯了。”林少初瞥了她一眼,未擦尽的水珠顺着眉眼往下淌,打湿额前碎发,黏哒哒地挂在脸侧,要掉不掉,扰得人心烦意乱。他不耐地抬手,向后撩起碍眼的额发,先一步离开。
回到休息室,重新上妆。任羚跃看出他隐隐散发着闷闷不乐的情绪,估计是没有朋友这事儿闹的。
总不能让人自个儿陷在忧愁里,她于心不忍,换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化妆啊?”
在她的认知里,化妆品多多少少毒害皮肤。人的皮肤脆弱,损坏容易,修复起来可就太难了。
这个油光满面的年纪,林少初不仅长得俊,皮肤更是惊人得细腻光滑,近距离上妆都看不见毛孔,简直嫩得能滴水,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压根羡慕不来。
这样的人,哪里需要化妆?要说锦上添花倒也罢了,偏偏净搞些妈都不认的妆容糊脸上。任羚跃见过他穿私服,很清爽,审美品位都没问题,那一定是有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林少初眼皮轻掀,看似不在意地随口一提:“我还以为你不好奇。”
这家伙还挺傲娇,任羚跃深沉叹气:“我是担心不小心戳到你的什么伤心往事。”
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显然有难言之隐。
“哦,现在不担心了。”
“……咱们看问题的角度能不那么刁钻吗?多往积极的地方看,你能站在更高的位置。”
“我恐高。”
“怪不得你理解不了我的境界。”
和任羚跃斗嘴有占过上风吗?林少初头疼,自己在莫名其妙地耍什么脾气啊。
“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不想让认识的人知道我组乐队。”
组乐队是为了唱想唱的歌,台下也仅仅是些来听歌的人,对他而言,化妆才是卸下面具。
任羚跃若有所思,冷不丁吐出一句:“那完了。”
林少初问:“怎么了?”
“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作为你认识的人,我看穿了你精心设计的伪装,已经成了第一个变量。这不是个好兆头,你明白吗?”
的确很糟糕。
就在前一秒,林少初后知后觉,给任羚跃划分的位置不是“认识的人”,不是“同校的人”,也不是“朋友”,而是一个亲手帮他卸下面具的特别的人。
她已然成为他人生中的变量。